想想當年雷戰戈在戰場上一馬當先,立功無數,再看著今日躺在病床上日漸消瘦的身軀,和普通老頭沒什么區別,不免讓人一陣悲涼。
可陸城又知道雷戰戈,是不喜歡別人用這種目光看他的。
陸城便擠出笑容:“雷隊長,我還以為你見到我第一句話,要問關于工作的事呢?!?/p>
雷戰戈微微笑著搖頭:“我一點兒都不擔心你的工作,反而現在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們這些小孩子?!?/p>
雷戰戈說著看了陸城一眼,最后又艱難的把目光落在牛大奎身上。
“你不用擔心我,等過幾年結婚,我抱著孩子來看您。”
雷戰戈這次沒有搖頭,而是輕輕點頭,只是心里很清楚,他等不到那一天了。
陸城沉默了一下,又看著牛大奎開口說道:“至于大奎,也請您放心,有我一口吃的,就絕不會餓著他?!?/p>
“有勞你了,大奎是個苦命的孩子,對于他的工作安排,我也算是自私了一次,其實我心里清楚,他不適合做乘警…”
陸城搖搖頭:“沒有的雷隊長,大奎平時工作還是很積極的,有我帶著他呢,肯定能讓他慢慢適應的。
如果將來有合適的機會,大不了我再另行安排?!?/p>
雷戰戈這才算放了心,交談了一陣,雷戰戈從始至終都沒有提起工作的事。
陸城也沒有提,他不知道怎么提起內燃機的事,因為連他都沒有信心能在限期內,把內燃機生產好。
只是在陸城最后離開時,才撐著上半身要坐起來,牛大奎急忙伸手去扶。
“陸城,內燃機的事,其實你不說,我也知道,內燃機的制造會面臨很多困難,需要給他們時間,我沒有遺憾。
這段時間,你明顯瘦了很多,不要去操心了…下次你再來,帶著小楊同學一起來…我現在啊,是見一面,就少一面…”
陸城站在門口沒說話,發紅的眼眶,讓他不敢轉身。
盡管雷戰戈這樣說,陸城仍然無法做到不聞不問,幾乎每隔一個星期,都會把電話打到沈城車輛廠,和譚總工了解一下當前的進度。
直到六月七號那天,陸城無心再去過問內燃機生產的事情。
那一天,京城的氣溫已經開始熱了起來,大街上的姑娘換上漂亮的裙子,男同志則大多是白襯衫。
明明是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可雷戰戈的生命卻在一點點減少生機。
醫院忽然下了病危通知書,那天陸城正在隊里忙工作,是雷奶奶過來找的他。
這段時間,雷奶奶也跟著憔悴不少,陸城趕忙把她扶到椅子上。
“雷奶奶,我給你倒杯水喝?!?/p>
“別忙活了小陸,我這次來,就是想聽聽你的意見,現在你們雷隊長已經時日無多了,剛才在醫院里鬧著要出院回家,可是他現在這種身體,回家不就是等死嘛…”
醫院下病危通知書的事,陸城已經知道了。
對于這一結果,其實大家都早已做好心理準備,但真當這一天來臨時,心里仍然難以接受。
“雷奶奶,你不要著急,這樣,我陪你去趟醫院?!?/p>
雷戰戈那老頭本來就性子倔,估計雷奶奶也是真沒法了,才找到他。
雷奶奶急忙站起身:“會不會打擾你工作???其實我不太想找你的,我知道你忙,可是老雷他也就能聽進去你說的話了…”
看著雷奶奶著急的樣子,陸城急忙安撫。
“雷奶奶,你可千萬別上火,一定要保重好身體,一切有我呢。”
陸城這樣說,雷奶奶便真的覺得安心許多。
趕到醫院時,還沒進病房,就聽到雷戰戈訓斥小護士的聲音。
“為什么不讓我出院!這是我的自由,難道我連這點權利都沒有了?把你們院長喊過來……”
身體本就虛弱到極點的雷戰戈,能說出這些話,幾乎用盡了全身力氣,隨后伴隨著一陣劇烈咳嗽。
可能小護士出于責任,去上前查看,但又遭到雷戰戈一陣訓斥。
“咳咳…你不要碰我,我身體好著呢,我要出院,就算死,我也不能死在醫院…”
又是一陣劇烈咳嗽,走廊里的陸城和雷奶奶對視一眼,急忙跑進病房。
首先看到的就是雷戰戈,在病床上正扯著輸液管和醫療儀器的線路,還有一些插進身體里的管子。
到底是太虛弱了,費了好大勁,也只是扯掉一根輸液管。
再就是旁邊的小護士,也不知道是被訓的,還是急的,在那直抹眼淚。
眼見扯掉輸液管的手背流出血,陸城快速沖上去按住。
“雷隊長,是我,我是陸城?!?/p>
“陸城?”
當看到真的是陸城時,雷戰戈混濁的眼睛里,終于有了一絲光亮,激動的身體也慢慢安靜下來。
陸城這時才看向旁邊的護士:“你先出去吧,有什么事,我會喊你的。”
這名護士,陸城認得,從雷戰戈住院,就一直負責雷戰戈的病情護理,好像一次假都沒請過。
那小護士點點頭,抹著眼淚跑了出去。
冷靜下來的雷戰戈,意識到剛才像小孩子一樣胡鬧,還把人家小護士訓斥了一頓。
“陸城,快扶我起來,我得去向小劉同志道個歉,不該罵人家的……”
小劉同志就是剛才的護士。
陸城也想扶雷戰戈起來,可是雷戰戈現在上半身插滿了管子,想去扶都無從下手。
“雷隊長,你別太激動,小劉同志不會怪你的,現在你需要好好養病…”
雷戰戈微微搖頭:“還養什么啊,我自已的身體,我自已知道,陸城啊,你去跟醫生說一下,讓我出院吧。”
就像雷奶奶說的,現在都下病危通知書了,拉回去只能等死,甚至有可能死在回家的路上。
只因雷戰戈現在進食都困難了,只靠營養針續命,就連說話時,陸城都要湊的很近,才能聽清楚。
“雷隊長,您現在不能出院啊,醫院里有設備,還有專人護理…”
不等陸城說話,雷戰戈又是一陣搖頭,出院的念頭異常堅定。
“就算我求你了,不要讓我這么沒有尊嚴的死在醫院里,我是個軍人啊…”
聽到雷戰戈近乎哀求的話,陸城一時不敢正視那目光。
這位為國奉獻了一輩子的革命軍人,何曾求過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