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這番話說完,包間里再次陷入沉默。
何耀文低頭看著面前的茶杯,腦海里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知道張遠說的是實話,也知道張遠顧及什么,更知道此舉深層次的含義。
畢竟一座規模這么大的晶圓廠不是一時半會就能建成。
哪怕是政府親口做出的承諾,也不一定能夠兌現。
假如他屁股挪了挪,突然調任去了別的地方,下一屆繼承者又會不會把條件認真貫徹下去?
難說......
說到底還是利益不一致,誰都不會真正上心。
而這個方案,就把雙方的利益死死綁在一起。
一百億的真金白銀砸進去,花城市政府就不再是旁觀者,而是這個項目的股東。
項目成了,稅收、就業、產業鏈、政績等等全是花城的。
可一旦黃了,一百億的財政資金打水漂,從上到下都要被問責。
說實話。
這種條件不是一般的企業家敢提。
這份魄力也不是一般人能有!
何耀文忽然笑了,默默吐槽。
這小子......簡直把他摁在火上面烤。
精準戳中了三寸,答應也不是,不答應也不是。
真不知道這腦袋是怎么長的,小小年紀竟這么精明......
罷了罷了。
他今年才五十來歲,正是努力拼搏的好年紀。
干得漂亮沒準還能往上面爬兩個臺階。
“張老板,你這個條件確實超出了我能拍板的范圍,但是......”
“我何耀文把話撂在這兒,我就是親自去省里面跑,去京城跑,也會把這筆財政基金要回來!”
“然而我也有一個條件!”
張遠身子坐直了些,沉聲道:“請講!”
“你的這個晶圓廠必須落戶在花城,不管長三角那邊開出什么條件你都不能走!”
張遠笑了笑,端起酒杯站了起來。
“何市長,我張遠做事向來是一口唾沫一個釘,你都把話說到了這份上,我要是再跑去長三角,那就不是做生意了,而是砸自已的招牌?!?/p>
何耀文也端起了酒杯,笑道:“那就......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兩人一飲而盡。
將大方向敲定之后,接下來的飯局就到了喜聞樂見的垃圾時間。
幾人的話題從政策轉變為家常。
何耀文聊起了花城的人文文化,歷史底蘊這些。
而張遠也聊一聊長海市的奇聞軼事。
觥籌交錯間,賓主盡歡。
漸漸地。
一人灌了一兩斤白酒,稱兄道弟就算了,就連說話都大舌頭起來。
何耀文摟著張遠的肩膀,附在耳邊小聲道:“張......張老弟,有,有件事老哥很好奇,就是不知道該問不該問......”
張遠舌頭都捋不直了,回應道:“誒,咱倆是啥關系,過命的兄弟!老哥有話直接說就是。”
“聽,聽聞老弟的住處還有一支歌舞團?平時沒事的時候就讓她們單獨給你獻上一支舞蹈?”
“不錯,何老兄的消息可真夠靈通,這都被你知道了!嗯......我不單有一支歌舞團,還有一支五個成員組成的女團呢,目前正在泡菜國接受特訓?!?/p>
“哈哈哈,老弟可真夠身強體壯的,這也能夠吃得消,佩服,佩服不已??!”
頓了頓后,何耀文臉上帶著一副“你懂的”的表情,笑道:“其實吧......咱們花城的服務業相當到位,只可惜老哥身份不合適,不然高低得領你去享受享受。”
“哈哈哈,以后總會有機會的。”
兩人看似都喝大了,說話都含糊不清。
可眼底那抹不易察覺的清明卻始終未散。
男人嘛。
不管身份如何,不管年齡差別有多大,總歸有共同話題。
而談論共同話題明顯能拉近彼此之間的關系。
何耀文能做到花城市長這個位置,自然不是等閑之輩。
他敢在飯桌上應下那三個條件,尤其是讓市財政掏一百億出來共擔風險,就等于把自已后半輩子的政治前途全部押在了這座晶圓廠上。
既然賭注已經壓了上去,光靠一紙協議肯定遠遠不夠。
他得把張遠這個人牢牢攏住,讓這份合作來的更加扎實。
對于這一點,張遠也心知肚明。
他也愿意和花城市政府二把手搞好關系,有百利而無一害。
故而才有兩人稱兄道弟,甚至聊一些男人之間心照不宣話題的一幕。
散席的時候,已是夜里十點。
從江閣出來,夜風一吹,張遠才意識到自已確實喝到位了。
如果說之前還是裝醉,那么現在就是真醉了。
好幾瓶高度數的白酒下肚,即便是強健體質PLUS2.0也扛不住。
好在。
他身邊還有周躍飛照應。
即使這個老同學在照顧人這方面不太擅長,至少不會讓他淪落街頭。
........
......
接下來一周的實地考察,何耀文沒有再露面。
換成副市長鄭啟明和招商局局長林振華全程陪同。
對此,張遠自然不會有任何意見,更不會覺得自已被輕視。
官場上的分寸就是這樣。
一把手只負責定調,具體執行交給分管的副職。
這樣做既保留了緩沖余地,又避免了事事躬親,給人一種用力過猛的印象。
這條法則在全世界都通用。
張遠先是去看了那片一千多畝的土地。
結果確實和林振華所言,眾多基礎建設全部到位了。
土地平整、道路硬化、園區通水通電等等。
非要舉個例子形容的話,就是水已經燒開,只等下餃子了。
并且,這塊地的地理位置也相當不錯。
原以為這種體量的工業地塊都在遠郊,沒想到從市區出發也就三十公里出頭,不堵車的話半小時內就能到。
地里的雜草倒是長到了半人高,密密匝匝的,被風一吹便翻出灰綠色的波浪。
一看就知道荒廢了好一段時間。
他蹲下身抓了把土在手里捏了捏,土質偏黏,團粒結構緊實,承載力應該不差。
當然,這只是粗略的估測,做到心里大概有數就行。
具體的地質怎么樣,還得以后派工程師過來現場勘測。
他把土撒回地里,拍了拍手站起來,目光遠眺。
遠處其他廠區銀灰色輪廓若隱若現,碼頭和此地的直線距離怕是最多十公里。
不得不承認。
不到十個億就能拿下這么一個位置極好、交通便利且各項基礎設施完善的工業用地,著實是撿了個大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