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住院部前的停車場,熱辣的陽光烘烤的空氣似乎都有些扭曲。
任平生牽著南韻有些發熱的玉手,快步走進住院部大廳,撲面而來的涼爽撫平任平生被曬皺的眉頭。
“這邊比平城熱多了吧。”
“尚可。”
任平生瞅著南韻身上的白色交領長窄袖上衣和遮住鞋面的白粉色百迭裙,說:“還尚可,你這一身看著就熱,下午有時間我帶你去買件短袖?跟我這個差不多,就漏前臂。”
“有勞平生關心,我這衣服僅是看起來厚實,實則透氣輕薄,在解熱的程度上與這邊的夏裝無異。”
任平生捏住南韻的衣袖,摩挲兩下,手感絲滑,面料確實不厚,但衣服再薄,也是多了一層衣服,尤其是在老家動輒三十八、三十九的高溫天氣下,哪有穿著短袖涼快。不過南韻不愿意,任平生也不能強求。
走到電梯間,任平生按下上行鍵,想起一事說:“你在大離夏天是怎么避暑的?用冰鑒?還是去避暑山莊?”
南韻瞥了眼走過來的路人,用大離雅言回道:“宮里有間避暑房,是依據納涼儀原理改建而成。”
任平生也瞥了眼越來越多的路人,用大離雅言回問:“納涼儀是怎樣的?”
“與空調類似,可吐出冷氣,但與空調制冷原理不同,納涼儀是以機關術運行,期間需人為往里添加冰塊。”
“納涼的效果怎么樣?”
“不如空調,用以納涼尚可。”
電梯門緩緩打開,任平生牽著南韻的手走進去,按下9字鍵,站在角落。緊接著一大批人涌了進來,任平生瞅著前面人鬢邊的汗珠,莫名感覺電梯里熱了幾分。
任平生接著用大離雅言說:“大離的機關術這么厲害,任其發展下去,說不定能發展出專屬大離的科學。”
南韻清冷嬌媚的俏臉上浮現出淡淡的淺笑:“平生在大離便是這樣做的,你一再跟巧工坊的匠人強調,不要受前人桎梏,他們是一群站在前人肩膀上的人,有著前人為他們打下的基礎,
他們只會比前人更強更厲害,會創造出遠超出前人的新技藝。除此之外,平生又以合理公平的獎罰機制,讓他們人人都爭著創新。至今為止,質疑前人技藝改進、創造新的技藝,已成為所有匠人的共識。”
這也是南韻想要這邊先進技藝,但一直不催任平生收集先進技藝的原因之一。
其中固然有任平生的影響,更是南韻清楚大離唯有發展出屬于自己的科學根基,才能有更廣闊的未來。如若僅是愚蠢的照搬這邊的技藝,不發展出自己的東西,大離將永遠落后于現代,受制于現代。
在南韻的規劃里,現代的先進技藝僅是從商鋪里買的物件,今日用之,明日可棄之。大離的匠人不可照搬、盲從現代技藝原理,要在吸收、消化的基礎上,發展出屬于大離的原理。
好在任平生在大離時給他們打下這樣的思維基礎,前些日子從現代帶回來的一些技藝原理,匠人們接觸后沒有照葫蘆畫瓢,在嘗試將其轉化為大離之物。
閑言少敘,電梯到了九樓,任平生牽著南韻的軟嫩的玉手,剛走出電梯,忽用普通話喊道:“完了。”
“平生想到何事?”
任平生伸出前臂綁著大離繃帶的右手:“我爸看到后大概率不會說什么,只會讓我以后小心點,但你未來婆婆知道我受傷的原因,肯定會罵我。”
南韻瞥了眼任平生:“平生想編一個原因?”
“知我者莫若韻兒,我的確有這個想法,但以我對你你未來婆婆了解,她的重點不是我因為什么受傷,而是我怎么會又受傷,所以還是算了,反正都是被罵,把真實原因說出來,還能讓她知道她兒子多么英勇。”
“是愚蠢。”
“……”
任平生斜了眼南韻,輕輕地捏了下南韻的玉手,又撓了下南韻嫩豆腐般的手心,找到父親所在的病房。推開房門,臨門的衛生間里有水聲傳出。走過衛生間,任平生往病床一看,兩張病床上,靠近門的病床有住過的痕跡,靠窗的沒有。
“爸。”
任平生喊了一聲,衛生間里旋即傳出任父的回應。沒一會兒,任父自己拄著拐杖,一點點的從衛生間里挪了出來。任平生見狀眉頭瞬皺,忙是上前攙扶。
“護工呢?”
“我讓他去吃飯了,你們吃了嗎?”
“沒,放下行李就過來了。韻兒本來說在家給你們做了飯過來,但我們到家都十一點多了,家里沒菜,媽中午又要趕著去學校,所以中午只能苦了你和媽,再吃一頓外賣。”
說到這,任平生扶著任父走到床邊。南韻儀態優雅的站在床尾,對上任父的目光,先任父一步,面帶微笑的喊了聲伯父。任父笑著點頭,慢慢坐到床邊,在任平生的幫忙下,小心翼翼的將打著固定支架的右腿放到床上。
“吃外賣沒什么,這幾天我和你媽都是吃外賣,倒是你們趕早坐車,你應該帶韻兒去吃點好的。”
“我也想啊,但韻兒非要第一時間過來,我能有什么辦法?”
任平生從床頭柜上裝水果的袋子里扯出兩根香蕉,遞給南韻一根,說:“對了,韻兒知道你受傷后,特意給你拿了她家傳的千年人參,給你補身子。”
南韻適時的將裝有人參的精致木盒,雙手遞給任父。
“不用不用,”任父連連擺手,“我哪里需要這個,韻兒你自己留著,給我浪費了。”
“伯父何出此言?山參說來珍貴,實因人才會顯貴,若有需時不用,放在家里縱使傳上百代千代,也與草木無異,”南韻說,“況且伯父乃平生的父親,何來浪費之說?”
任平生聽完,見父親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不由一笑。他剛要開口,任父搶先一步說:“我真用不著,你先收著,等以后有需要了再用。”
“現在就是有需要的時候,韻兒又不是什么外人,她給你,你就收著,客氣什么。還是說,你嫌這個太寒酸了。”
“我是覺得太貴重了,我就是腿受傷了,用不著這么貴重的東西。”
“一根千年人參有什么貴重的,”任平生語氣隨意,心里卻是覺得自己口氣有點大。他拿過南韻手里的精致木盒,接著說:“就像韻兒說的,這玩意兒用在人身才能彰顯出它的價值。
還有,這是你未來兒媳婦特意為你準備的,你不收,讓你未來兒媳婦怎么想?”
話說到這個份上,任父自知再拒絕不好,只得接過任平生遞來的精致木盒,跟南韻說了聲謝謝。
“客氣了啊,都是一家人,說什么謝謝。”
“平生說的不錯,伯父莫要客氣。”
南韻附和一句,暫時放棄拿出任平生讓她代給的錢。眼下這個情況,拿出來給任父,任父定然不會要,還是等任母來了,找個機會給任母。
任平生自然不知南韻心里的打算,更沒有想起這件事。見父親收下人參,任平生拿起任父手里的木盒,解開盒扣,一觀千年人參模樣
任平生雖然打小就知道人參是個好東西,但長這么大一直未親眼見過人參,更別說千年人參。任父也一樣,見任平生打開盒子,也是看了過去,
木盒剛一打開,任平生、任父就聞到一股說不上來的香氣,很清新,很好聞。
盒內的人參通體呈黃褐色,顏色較為深沉,卻給人晶瑩剔透之感。還有,人參的體態玲瓏、似人,有著明顯可分的體腿。體腿下有老而韌,清疏而長的長條須,須上綴有小米粒狀的珍珠點。
“難怪古人說千年人參會跑,就這模樣,說它現在會趁著我們不留神跑掉,我都信,”任平生說。
“是啊。”
話音未落,任父眼眉未動,他剛才好像看到盒里的人參動了一下。他剛想跟任平生說,任平生飽含驚慌的“誒誒”的聲音已經響了起來,與此同時盒里的人參劇烈抖動。任父心里一跳,真會跑?
緊接著,人參“安靜”下來,任平生有些欠揍的聲音響起。
“嘿嘿,嚇一跳吧。”
任父無語的看了眼任平生,這么大人了還是沒個正形。
任平生關上盒蓋,系上盒扣,對南韻說:“韻兒,你不是說要給我爸檢查身體,再決定人參應該怎么吃?現在正好沒事,檢查吧,”任平生接著對任父說,“韻兒會把脈,你讓她給你看看,這個人參得按照你身體情況來定怎么吃。”
任父意外:“韻兒學過醫?”
“沒有,僅對穴位有所研究,我現在為伯父把脈。”
“哦好,左手右手?”
“都可,”南韻把住任父右手的脈門,“把脈時,伯父會感到脈門有熱感,這是正常現象,請不要在意。”
“好。”
任父應了一聲,沒有在意南韻說的熱感。這些年他不是沒有讓醫生把過脈,那些醫生給他把脈時帶來的熱感,僅僅是醫生手指按脈搏按久了,自然會有的感覺。
然,任父很快發現他錯了。
南韻剛跟他說完,他就立即感覺有一股熱氣從他的脈搏,沿著他手臂上的經脈,一路向上,涌到他的肩膀,再從肩膀涌向五臟六腑,感覺上暖洋洋的,挺舒服,但這股神秘的熱氣,讓任父不由看南韻,看任平生。
有意詢問,又怕打擾到南韻,只得將滿心的疑惑暫時留在心里。
約莫過了一分鐘,南韻松開任父的脈門。
任平生立即問:“怎么樣?我爸身體沒問題吧?”
“伯父身體無大礙,僅是上了歲數,平日壓力過甚,又得到良好的休息,精神疲憊,積了一些勞,加上這次出車禍、手術,氣血有虧,僅食山參,不能很好的補足伯父虧損的氣血,還需佐以其他藥物。”
南韻看向伯父:“這里的醫師給你開了什么藥物?可否給我看看?”
“都在桌上。”
任父伸手欲拿,任平生先一步從桌上找到醫生開的藥,遞給南韻。
南韻接過后,看著藥物的包裝和包裝上陌生的詞語,有種無從下手的感覺。
她這才想起來《現代生活手冊》上說過,這邊有一類藥物和大離的藥石大相徑庭。她雖然可以從藥盒上的說明,知曉藥這些藥物的作用,但無法知道其原料,如何判斷出這些藥是否會與她要給任父開的藥,藥性相沖。
為不在任父面前露餡,南韻裝模作樣的看了看,將藥遞還給任平生時,不動聲色的用小拇指碰了碰任平生的手。
任平生察覺到南韻的小動作,下意識的看向南韻,對上南韻平靜的目光,意識到問題所在,說:“這些都是止痛藥和活血消腫的,和你要開的藥會藥性相沖嗎?”
南韻為求穩妥,說:“會,還是待伯父傷愈后,再用藥石補氣血。現階段先用山參須泡水,五日一次,一次僅需一寸山參須,量一碗。”
“一次喝完,還是可以慢慢喝?”
任平生話音未落,門口忽然傳來敲門聲,不等任平生開口,一個腦門有點禿,看上去約莫得有三十多歲的大夫,拿著飯盒走了進來,正是任平生上午在車上跟南韻提過的麻子,麻明重,年紀輕輕就已經是病人信任的模樣。
任平生露出燦爛笑容,說:“呦,麻主任來查房了,來來快坐。”
麻明重臉色一板,嘴角卻是噙著笑:“你這個小同志怎么回事,都跟你說了在醫院里別瞎叫,我就是一個小醫生,讓人聽到你叫我主任不好,”麻明重看了眼南韻,“這位是……”
“我女朋友,南韻,你嫂子,”任平生介紹,“這個就是我上午在車上跟你提到過的麻子,麻明重。”
南韻笑說:“你好。”
“你好你好,你別聽平頭瞎說,我比他大,按年齡你算是我弟妹。”
“少來,你哪里比我大,我八月的,你幾月的?”
“三月,比你大五個月。”
任平生不屑道:“五個月也能叫大?”
“好,就算五個月不算大,但你看我現在的樣子,就沖我這幅讓患者、家屬相信的模樣,你叫我一聲哥,不虧吧。”
任平生失笑:“你咋搞的,弄得這么老?”
“唉,歲月催人老啊,哪像你越活越年輕,光是看你這一頭頭發,就讓人羨慕,”麻明重摸著自己的頭,“就像那個電影里說的,你長得這么丑不掉頭發,我長的這么帥卻要掉頭發。
你是沒看到,每次洗頭,我這頭發呦,一把一把的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