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兩條街外的儀象樓,盤旋的飛鳥生拽而落,內城高聳的城墻出現在視線里,前方的偶樂車突然響起緩止的鼓聲。
“應該王清帶人在城門口迎你。你等下不用下車,過了這道門,還要過兩道門,走上一盞茶的腳程才能到巧工坊。”
“內城里只有巧工坊?”
“嗯,籌建之初,巧工坊的建城方案和其他城池類同。他們出于安全的考慮,將巧工坊規劃于城西北部,周圍是各坊坊主、匠人的住宅區,想以此隔開商市、其他民區。”
任巧說:“你不同意這樣的方案,你認為這樣不利于巧工坊的防衛,會給想要偷竊巧工坊技藝的歹人可趁之機。然后,你提出內外城的方案,要求將內城的城墻當做外城的城墻建造。
同時,你還要求巧工坊的防衛遵循舊制,凡偷入巧工坊,無論有何理由、是何身份,一律就地格殺;拿不出進城文書、令牌,仗著權勢、身份,非要入城的,一律以企圖盜竊巧工坊技藝,抓捕入獄,反抗不從的,就地格殺;
夷狄,有夏籍,在朝為官者,除非有你和陛下的親令,以及有你和陛下的親隨帶領,可以入城,否則不能入城。要是有夏籍的夷狄拿著丞相、巧工令簽署的文書,試圖入城,一律以偽造官書,抓捕入獄,丞相、巧工令負連帶責任。
那些有夏籍,沒有在朝為官和沒有夏籍的夷狄,只要靠近內城,三喝不退者,一律就地格殺。”
任平生問:“目前有人觸犯過禁令嗎?”
“都知道巧工坊是你的,更知道你是真的敢殺人,他們嫌命長了才敢違背你的禁令,”任巧說,“他們最多只敢偷偷摸摸的收買巧工坊里的匠人,不過他們只敢在驚雷之變前這樣做,驚雷之變后不敢。”
任巧接著說:“對了,你假死那陣子,有人開始試圖收買匠人。你復生后,他們立即停了。其中有一大部分人很后悔,害怕你你知道后會收拾他們。有一個都被嚇病,差點沒了。”
任平生眉頭一挑,失笑道:“我有這么兇?還嚇病了。”
“你不是兇,是狠。”
任巧語氣不自覺的有些感慨:“大離一統六合,一百五十余年間,除了高皇帝,便是文帝都沒有你狠。建元一年、二年,這兩年除開百越、匈奴的人,大離各郡被你親手處置的人最少得有十萬眾。而且,他們九成九是大戶、富商。
昔年文帝為處置各地的不法大戶,解決土地問題,都不得不向朝臣做出一些妥協,徐徐圖之。而你剛剛掌權,在征討的路上,就毫無顧忌的夷人三族,成千上百的殺。
所有人都以為你這樣胡作非為會惹出大亂子,結果你殺完后不僅不出亂子,各地的黔首包括公卿家里的佃戶、奴隸還都巴不得你過去殺了那些大戶、富商,甚至公卿。
他們怎么能不怕?
還有,你復生的消息傳遍天下后,各地黔首間最多的聲音就是‘太好了,秦王活了,那些大戶、富商的好日子到頭了,秦王一定要先到我這里來。’”
任平生聽得心里有些感慨,問:“朝堂上的公卿一定有聯合各地大戶、富商,想弄死我吧?”
任巧說:“是有很多人想趁你和百越、匈奴交戰時,給你使陰招,弄死你,幸有阿嫂對此早有防范,每次都提前洞悉他們的圖謀,夷了他們三族。
然后,等你以雷霆之勢掃了百越、匈奴,他們再也不敢有這個心思,只敢眼巴巴的盼著你突發重病暴斃。”
任平生不在意任巧說的一堆人盼著他重病暴斃,在意任巧提到的南韻在他征討百越、匈奴期間,掃清后方的隱患、麻煩。他看向后視鏡里的專心看奏報的南韻,張嘴剛想說些什么,余光瞥見前方有一群身著官服,姿態恭敬的男子。
“那個沒留胡須,眼睛小的就是王清,他原來是有胡須的,好像是聽你閑談時說過留胡須麻煩、不衛生,他當晚回家就把胡須刮了,之后逢人就說你有遠見,不留胡須果真清爽、干凈很多,還號召其他人也別留胡須,沒人理他。”
“……”
任平生算是知道任巧為何說王清忠心的有點諂媚。在大離胡須對男人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不然在離律的刑罰中也不會有髡刑,即剃掉罪人全部頭發、胡子或部分頭發、胡子的刑罰。
而王清僅是聽他閑聊說留胡須麻煩、不衛生,就立即剃掉胡須,還逢人就說不留胡須的好,還號召其他人也別留胡須,這樣的所作所為,不怪任巧認為其有些諂媚。
不過,任平生對此僅是有點無語,沒有因此對王清產生不好的印象。
在任平生看來,這些都是無關緊要的小事,王清有沒有能力擔任巧工令,有沒有為了往上爬害人,才是重要的。
從目前了解的情況來看,王清的能力不錯,從未為了往上爬害人,僅是對他有點諂媚而已。
“顏壽山、符運良也來了,還有老師、學生,你叫來的?”
任平生順著任巧的目光望去:“嗯,叫他中午帶學生過來看視頻,沒想到來這么早。”
話音未落,前方的護衛車停止,任巧也輕踩剎車,緩緩停車。
任平生看著躬身行禮、齊呼拜見秦王、拜見陛下的王清、顏壽山等人,降下車窗,略微探頭,說:“免禮,老王你又提前帶人在這等了多久?都跟你說了不用提前在這候著,你這樣又得逼著咱們的郎坊主在心里問候你,浪費他時間。”
郎承瞥了眼王清,輕哼道:“秦王明鑒,王巧工卯時二刻就讓我們在這等,下臣的確想罵他。”
任平生淺笑的看了眼留著稀疏山羊胡,一看就像匠人的郎承,暗想這家伙是真如繡衣資料上描述的那般在待人接物上有所欠缺,還是大智若愚,有意借著埋怨王清,告知王清在這里等了多久?
王清拱手告罪道:“郎坊主莫怪,下臣……”王清眼睛肉眼可見的紅了,泛起淚光,“下臣是太高興、太激動了。大漠之戰后,噩耗突襲,下臣嘔心抽腸,一直不敢相信是真的。
好不容易等到朝廷宣告秦王復生的消息,下臣高興歸高興,但又有不敢相信,怕在做夢。”
王清緩了口氣,眼淚溢出眼眶,沿著王清有些削瘦的臉龐緩緩落下。
任平生看著這一幕,一時間有些無言。
“昨日得知秦王和陛下要來,下臣是高興又緊張,幸而天不欺我,秦王無恙,下臣、下臣……”
王清突然淚如雨下,說話上竭力保持平靜,但哭腔難止。
“下臣太高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