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請恕學生妄言。既然乾坤已定,五百年后會有昏君誤國,我等今日辛勞又有何意義?”
說話之人是齊升的另一名學生,國字臉,留著一圈不濃不稀的絡腮胡,與閭澤、山寒隔了兩個人。因其詢問時未自報姓名,任平生不知他的名字,不過不重要,任平生更在意眾人對于他這個問題的反應。
掃視一圈,王清神色如常;顏壽山、符運良先后朝他看來,顯然在意他的反應。這個學生問的問題,在他們看來不妥;臺下的各坊主、齊升師生或竊竊私語、或思索認同、或皺眉、不屑。
見不認可者超過大半之數,任平生頗為欣慰。
“你這個問題問的不錯,孤和陛下去后世已有一段時日。在這些日子里,孤和陛下做了三件事,看后世史書,搜集后世能用于大離的技藝和猶豫要不要公開這個消息。前些日子去齊升,孤和陛下不言后世,正是還未決定。”
顏壽山、符運良聞此,不約而同的暗暗松了口氣。在確定秦王真的能去后世時,顏壽山、符運良便不由的想秦王上次去齊升學院閉口不提后世,大概率是因江無恙,對齊升學院有意見。現在看來,是他們小心人之心了。
“諸位許在疑惑,孤和陛下為何猶豫?向天下宣告,孤和陛下能往返于后世,有利無害。”
任平生回到主座,坐下說:“以孤和陛下個人而言,確是如此。孤和陛下完全可以效仿古之君王,用鐵一般的事實,證明孤和陛下得天眷,是仙人降世,孤今日給爾等看乃仙界之景,孤上午給爾等的技藝乃仙人技藝。”
略作停頓,任平生掃視眾人,淡淡問:
“爾等可知孤和陛下為何不這樣做?”
王清、顏壽山、符運良等人不禁沉默。
是啊,秦王、陛下為何不這樣做?
換成任何一個人能往返后世,帶來后世之物,都必然會將自己營造成仙人,謀取最大的利益。更別說秦王、陛下因驚雷之變,備受詬病,民間一直流傳秦王篡逆,欲以子代離,陛下得位不正,牝雞司晨。
秦王、陛下若是以此將自己營造成仙人,天下人必然認為大離當屬秦王、陛下。
至于現在……說實話,他們雖認為秦王、陛下身具天命,當王天下,但他們亦會偷偷的想,秦王、陛下能得天眷,往返于后世,未來某一日他們未必不能得天眷,往返于后世。
如果秦王、陛下說是仙人,他們必不敢有此念頭。
“因為你傻。”
突如其來的責備聲,驚的王清、顏壽山等人心里一跳,背冒冷汗,皆下意識的循聲望去,想要看看是誰這么大膽、不要命,竟敢公然說秦王傻。
待見是任巧,王清、顏壽山等大多數人頓時收回目光。
原來是小姐(秦王妹),難怪這么大膽。
任巧面露不滿的說道:“君王神異,天經地義。何況你和阿嫂往返后世,本就是仙人手段,又非虛構,我就不明白你和阿嫂為何非要自認凡人得天眷,不認仙姿?”
任平生滿意的看了眼任巧,暗想不愧是我妹,這配合打的真不錯。
這話就得由巧兒來說,也只有巧兒能說,換成月冬或者李善、王清等其他人,效果都要差上一籌。
“我和韻兒此前已與你說過,我們雖可以往返于后世,但不意味著我和韻兒就是仙人,這只不過是我和韻兒的一種手段,就如我幼年教你,你學不會的步功,小把戲耳。”
任巧嘁聲道:“你不提縮地成寸還好,你提這個,我就要說世上步功千千萬,哪種步功,學會后能一步邁出數丈?還有你在大漠時當著尉遲靖、王定北那些人的面散成滿天星光,這是凡人能做到的?”
任巧越說越氣:“你拿我當傻子也就罷了,你現在竟然還要拿他們、天下人當傻子,實在太過分!”
“……”
任平生看著面有怒意的任巧,有點摸不準巧兒這是仍在和他打配合,還是借機說出內心想法?
之前說起這事,巧兒就態度明確的表示想制造祥瑞,神話他。
沒有深想,任平生掃視眾人,觀察眾人反應。
眾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縮地成寸是什么?竟能一步邁出數丈。”
“秦王的一種本事,我以前有幸見過秦王施展,當時我就覺得秦王真乃神人也,現在來看秦王就是仙人。”
“小姐說秦王在大漠當著他人面散成滿天星光一事,你們誰知道?秦王彼時真的散成滿天星光?”
“真的,我有一表弟當時是秦王的親衛,他親眼看到秦王盤坐散成滿天星光。秦王彼時雖早有交代,但大營里還是亂成一團,所有人都以為秦王薨逝,現在想來秦王極有可能是那時去后世。”
“嘶,這么說秦王真是仙人?”
“肯定的,秦王若非仙人,如何能去后世?帶后世之物到大離?”
“秦王為何要否認他是仙人?”
“依我之見,秦王公義,不愿以仙人之姿,謀取私利。你們想一想,這些年秦王花費無數錢財供我等研究,管我等一家老小吃喝、讀書識字。我等研究成果賺得的錢財,還主動分與我等。
我等感恩圖報,愿為秦王效死,秦王卻每每強調,讓我等無需感激他,要放眼天下,為黔首謀福。
這般公心,不是仙人,誰能做到。
也唯有仙人,才不會以仙人身份為重。”
“彩,元臻此言甚是有理,秦王公心,千古難覓,秦王必是仙人!”
……
任平生開口打斷眾人的竊竊私語。
“巧兒莫要動怒,往返后世或許是沾染幾分神異,但孤和陛下確與常人一般無二。你莫要忘了,孤是你阿兄。你我身體里流著同樣的血,你是凡人,我又怎會是仙人?”
任平生不等任巧開口,看向眾人接著說:
“孤和陛下猶豫,一來是不愿爾等如巧兒般,誤會孤和陛下是仙人;二來,孤和陛下料到爾等當中會有人在知曉后世發展歷程后,生出今下努力無用之念。”
任平生目光落到還站著的,國字臉絡腮胡學生身上。
“爾等有這樣的念頭很正常,人皆有惰性,很多人在知道未來注定糟糕時,會失去進取之心,認為未來注定糟糕,自己當下的努力沒有意義,是在浪費時間。
孤可以理解爾等,但孤想說的是五百年后的沉淪,代表不了什么。它在浩瀚的歷史長河中,不過是一粒小石子落入長河中濺起的微不足道的水花。在這之后,還有無數個五百年。
汝問我,我等今日辛勞的意義。
孤告訴你,神州沉淪后,后世人的百折不撓,奮勇不屈,終開創出亙古未有的盛世,便是今日我等辛勞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