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來李善,任平生讓其找幾個人用他的王駕,去離潁川近的幾個驛站尋找李甫夫人奚水云,接其過來。隨后,任平生手書一份,蓋上王印,讓月冬飛鴿給離潁川近的幾個驛站,命驛站的小吏遇到奚水云,轉達他的話,讓奚水云原地等待。
做完這一切,任平生開始認真看阿父遞來的奏章。
不同于南韻以作為皇帝的本能留意征西副將、校尉的名單,任平生這個秦王、大將軍僅是大致的掃了眼,覺得名單上的名字有很多在征討百越、匈奴的戰報里看過。
對于那些沒在戰報里看過,也沒聽南韻、任巧提過的陌生名字,任平生沒有在意,阿父領兵用自己的人很正常。
他征討百越、匈奴時,也是強行將毫無戰功的尉遲靖、王定北、游大良等人安在不屬于他們的位置。
其實,他在征討百越之初,單以戰功而論,也沒有資格擔任大將軍,統領三軍。
他當時是靠著驚雷之變的余勢、皇帝的任命和他的兩萬私兵,還有出征前他借任毅之名,召來任毅的部下,以商討征討百越的方略,向他們展示自己的軍事才能,又以活動練手,展示自己的武力,才勉強讓他們信服,愿意聽從他的將令。
收服了隨軍出征的將領,又為了讓士伍也都遵從他的將令,任平生除了個人掏腰包,給士伍改善伙食,將政思員安插在什伍之間,以血洗國恥的大義,對士伍進行政思教育,統一士伍的思想。
最后更是通過誅大戶、富商,瓜分大戶富商的錢財、田地,讓大多數士伍的家人得到田地,方才得收士伍之心。
不過,就是這樣也僅能讓士伍愿意聽從他的將令,做到令行禁止,真正讓離軍臣服、認可他這個大將軍,任平生靠的還是勢如破竹的戰線、滅百越之國如喝水的戰績。
沒有這樣的戰績,任平生花再多的錢,給予士伍再多的實惠、利益,也只不過是一個會撒錢的紈绔子弟。
簡而言之,作為三軍統帥在出征之前,除了要考慮兵馬、糧草是否充足等基本問題,最應該留意的就是手下的將領夠不夠聽話,能不能無條件服從自己將令。
正所謂將威若秋霜,士心自春草。霜肅則草偃,威立則命從。
昔日孫武斬宮嬪而陣法肅,穰苴誅莊賈而軍容整,便是這個道理。
任毅今雖為左相,但昔為太尉,掌管離軍多年,軍中將令除任平生帳下的尉遲靖、王定北、游大良等人,基本上都是他的下屬,士伍又多為他所練,再加上任平生的父親,他掌軍自然不用擔心會有人不服,亦不敢有人不服。
任毅啟用一些對于任平生、南韻來說陌生的人,主要因是任毅認為他們合適,用的順手。再就是,任平生覺得任毅有借征討西域安撫前朝舊將之意。
就像任平生征討百越、匈奴時,為了安撫前朝舊將,便有意的將一些明擺能立功的戰事交給前朝舊將,讓他們立功,給他們進爵升官。不過,由于前朝舊將太多,安撫他們又是次要,兩場大戰下來,不可避免的有很多人坐冷板凳。
說起安撫前朝舊將,任平生意識到等去離山大營時,要找個機會跟尉遲靖、王定北和游大良聊聊,開導開導他們。他們作為南韻原定的“主將”,板凳還沒坐熱,就被他這個上級改為副將,心里肯定多少會有些不快、不解。
雖說以任平生的身份地位,自然可以無視尉遲靖、王定北、游大良心里的不快,甚至他們敢有不快,任平生還能處罰他們,但尉遲靖、王定北和游大良是他的人,對他忠心耿耿,他應當就此事給他們一個解釋,以示自己對他們的尊重。
如果仗著自己的地位、權勢,肆意妄為,只會讓忠于自己的下屬,最終與自己離心離德。
接著看任毅列出的兵力清單,出戰的人數,任毅要求十萬,其中精騎五萬,一人三馬;步兵五萬。武器上,除離士標配的長戟、刀,弓弩等,還有蓮花火銃三萬支,重武器火炮三百門、火箭床弩五百具。
值得一提的是,火箭非任平生認知中的現代火箭,而是箭頭含有火藥,擊中后會發生爆炸的弩箭。
這是軍器坊研發火銃、火炮時的衍生產品,又稱爆毒箭,意為能爆炸又有毒,其擊中目標爆炸后,所產生的箭頭碎片因沾染了糞便、毒藥等東西,會讓被擊中者受傷感染而死。其脫胎于狼毒箭,被任平生命為沒良心箭。
沒良心箭的制造成本遠低于火炮,所能造成的傷害雖不及火炮,但遠勝于原來的床弩、狼毒箭。
是任平生征討百越攻城時的利器。
百越的蠻夷何曾見過這等利器,每當任平生下令火箭齊射,便是百越蠻夷心膽俱裂,爭搶著開城投降之時。
以致后來任平生每到一國,都不用擺開架勢,百越蠻夷在繡衣有意的宣揚下,紛紛主動開門投降。
這也是任平生認為大離可以一舉攻滅西域的原因。西域各國的城墻比之百越諸國的城墻更垃圾,巧工坊的匠人在拿到西域各國城墻的數據后,做過不下百次不同情況的實驗。
所得出的結論是,十發火箭可轟破西域的城墻,一炮可轟塌西域的城墻。
有這等利器,若不能一舉攻滅西域三十六國,領兵之人可以拿塊豆腐自己撞死。等等,如果關于李甫的猜測真是我猜的那樣,我是如何能確保李甫對上尉遲靖、王定北、游大良這些人時,能戰勝他們攜帶的火炮、火箭床弩?
半路偷襲?
任平生思索了一會,接著看奏章。
任毅要這么多火炮,火箭床弩,顯然是奔著滅國去的,且要一戰打掉西域諸國的心氣、膽氣,讓西域蠻夷畏離人如虎,永遠生不出反抗之心。
略過火炮、火箭需要的龐大數目,任平生仔細查看更加龐大的糧草數目。
大離的糧草以粟為主,離步兵的口糧按標準是每月三點三三石,五萬人一年所需的口糧便是兩百萬石。騎兵的口糧標準和步兵相同,五萬人一年所需的口糧也是兩百萬石,加起來就是四百萬石。
戰馬的飼料是粟和草料混搭。一匹戰馬一日需食粟兩升,干草十斤。
按一人三馬的規格,就是十五萬匹戰馬,一年所需一百零八萬石粟,和五點四億斤干草。
一共合計五百零八萬石粟、五點四億斤干草。
而這僅是十萬大軍必需的糧草數目,還沒有算上運輸路上的損耗。
值得一提的是,任毅顯然是為了照顧任平生這個門外漢,特意附上運輸糧草會帶來的損耗賬目。
以大離到西域的路程和沿路的情況計算,從大離運糧去西域路上的損耗,按保守估計每運一石糧需消耗五石,也就是一比五的比例。
按這個比例,僅運輸粟,加上路途的損耗,就需要兩千五百四十萬石粟。干草路上的損耗更大,比例高達一比十。
另外,數量如此龐大的糧草,顯然不是一次就能運輸完的,需長時間不停地運輸。
大離現有的大車運力每輛載粟約莫四十石,以一年所需的粟糧計算,一共大概需要六十三萬五千輛大車。
當然,據實而論,朝廷不需要一次性拿出這么多車大車,可分批次運輸。不過即便如此,以每輛運糧車至少要配兩個民夫、一個士兵,此次征討西域,最少需要三十萬民夫運送糧草輜重。
所以說是十萬大軍,其實可以視為四十萬大軍、或五十萬大軍。
看著這一筆筆賬目,任平生這才充分理解到什么叫打仗就是打錢,比拼的是國力。
沒有充足的國力,拿什么來打仗。
同時,任平生更加理解南韻為何會那么重視驚。
驚所研發的流馬,其運力雖然不高,一次只能載十四石糧,但其一日三十里的腳力,與大車一日行走的里數只少十五里,如此投入使用后,能避免許多損耗,為大離節省許多糧食。
大離眼下缺的就是糧食。
要知道,大離一年的糧食產量才兩千八百二十萬石,比之漢武帝時期的年產三千兩百萬石糧要少近四百萬石,也就是將近十萬大軍一年的口糧。
這還是南韻御極之后,勵精圖治,大大提升糧產的結果。
在宣和一朝,一年糧產才兩千萬石出頭。
正因此,宣和一朝每逢災禍,就會產生無數流民,繼而發生造反之事。而南韻御極以來,糧產一年比一年高,讓天下人看到生活的希望,覺得日子有奔頭,這才使得天下安定,再未出現流民造反之事。
天下的情況雖然好轉,但也僅是好轉,一旦征西大軍深陷西域,或即將到來的汛期,使沿江的郡地發生水災,任平生、南韻好不容易打造出來的大好局勢就是瞬息破滅,朝廷又將陷入危機。
究其根本,朝廷沒糧。
南韻御極的近三年里,任平生不是從大官、大戶、富商庫里拿、嘴里扣,就是從百越、匈奴那搶。而各郡地所需的糧草,則是通過每年收繳的糧賦,通過商賈在各地流轉,加上讓沿海的商賈出海搶糧、買糧弄來的,勉強維持均勢。
如今大官、大戶和富商的糧庫基本上被任平生拿空,海外的糧食又杯水車薪,還不夠沿海各郡地所需的消耗,朝廷現在就指望即將到來的秋季交收的糧賦。
因此,南韻自五月以來,便一直嚴令沿江的郡地留意、嚴防水汛,誘迫大戶富商出資修繕、新建水渠。
這樣還不夠,提升糧食產量才是正道。
想要提升糧食產量,除了改良農種、提升耕種技術,大離現在還可以利用好新納入版圖的百越、匈奴之地。
百越之地不用說,其地雖多山林、瘴氣,但由于自古以來便與中原地區有交流,多受中原影響。
朝廷在進一步清理掉百越之地的反對勢力后,便遷移了大量失地的流民、罪犯至百越各地,并派遣大量農官,帶去農種和先進的耕種技術,教當地的百越人種地。
這兩年提升的糧產,其中有一部分便是來自百越之地。
匈奴之地……因剛納入大離不久,其地多惡劣,朝廷暫時在匈奴臨近大離的區域建造哨城,在朔方、五原、張掖等地展開了屯田,修建水渠,引黃河水灌溉。不過由于缺少此地的種植經驗,現在還在探索、總結經驗,未有收效。
“我必須得批評你兩句了,你怎么把我給忘了?”任平生故意板著臉說,“他們缺乏經驗,我又不缺,我在那邊上網一搜,就能搜到那邊漢武帝時期,還有后來人在這些地方種植了哪些農作物,我還可以直接將那些農種買回來。”
南韻眨了眨眼睛,看著任平生說:“是我的疏忽,光想著待平生昔日拿來的農種有了收獲,讓他們去那些地方種,卻忘了平生可從網上搜到、買到適合這些地方種植的農種。此事便有勞平生。”
“就這樣?”任平生挑眉道,“小韻兒既然錯了,是不是該有點表示,或受到懲罰?”
“自然,我一直都記得平生曾說過錯了就要認,挨打要立正,”南韻話鋒一轉,“不過我還記得平生說過,大離非朕一人之大離,乃天下人的大離。換言之,大離亦是平生的。
況且,平生非常人,作為大離的秦王、大將軍,新朝的締造者,于情于理都應時時關注大離,為大離解決問題。而今平生明有解決之法,卻這時才意識到要去尋去做,可是平生之錯?”
南韻不等任平生回答,眼神玩味的看著任平生,接著說:“平生既錯,該如何處置?”
“嘖嘖,我以前肯定有教你縱橫學吧,你這口舌說的我……”任平生湊到南韻耳邊,嗅著南韻身上漂亮的清香,笑容燦爛的輕聲說道:“等會吃完飯,送我去那邊后,讓我再好好體驗你的口舌之利。”
“……”
南韻素白的玉手瞬間攀上任平生的腰,用力一扭。
“嘿,小姑娘幾個意思,你信不信我現在先讓你嘗嘗我的口舌之利。”
南韻顯然不信,又掐了下任平生的腰,松手準備繼續看奏章。
緊接著,耳垂傳來的受襲感,讓南韻不由橫了眼任平生,媚態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