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說這件事,不僅僅是為了告訴你們,后世之人有多么的以民為本。”
“正所謂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后世這個政令,是建立在倉廩豐食,家家戶戶都可以吃一碗仍一碗,不再將糧食當回事的基礎上。”
“若無這個基礎,倉庫空空,百姓缺衣短食,朝廷就是再想因百姓餓死而治主官之罪,也無可奈何。就像大離,就像現在。”
“建元一年,朝廷頒布了首官責任制,即在一主官的職責之下,發生了任何惡劣事件,不管是不是底下人胡作非為,還是意外,都視為主官管理不善,以實際情況追究主官責任。”
“孤知道很多人都認為朝廷頒布這樣的政令不近人情,太過苛刻,但底下人胡作非為,沒有上官的放任,底下人焉敢胡作非為?身為主官連自己的屬下都管不好,朝廷要你干什么吃的?”
“還有意外,意外之事雖然難以預測,但追根溯源其實大多意外都是發生在微末之間,可以預防。例,夏季大水,主官是提前做了準備,還是不管不顧?如果是前者,朝廷自然不會追究,反而會因其事先預防,減少了損失而有所嘉獎。
相反,事先不管不問,事后推諉扯皮,朝廷不僅要問責,還要從嚴從重懲治。”
“有人可能會想說,朝廷怎么知道主官做沒做事?很簡單,雁過留聲,人過留行,只要做事,必然會留下痕跡。這方面一查便知。”
任平生接著說:“說回剛才,后世因餓死人而追責主官,實際上便是采用了孤和陛下制定的首官責任制,他們根據實際情況,擴大了責任范圍。”
“不過孤要說的還不是這個,孤要說的是后世有近十五億之眾,都能讓人人吃飽飯,而我大離只有兩千萬之眾,卻有大多數人在溫飽線以下。”
“如此差距,不是我們比后世人笨,不是我們比后世人懶,而是我們的科技不如后世人,這才是我們不如后世人的根本原因。”
“后世強大的科技,讓一畝地可以養活十人以上,而我們呢,養活三個人都難。”
“所以,我們要大力發展科技,堅持孤和朝廷頒布的政令不動搖。”
“唯有如此,我們和我們的后人才能過上后世人的生活。”
任平生話鋒一轉:“眼下,我們較后世雖然有不小的差距,但我們有一個后世沒有的優勢。那就是孤和陛下可以往返于后世,從后世拿走他們的技藝,他們改良后的農種。”
“孤和陛下已經這樣做,后世適合大離現在的技藝,孤已經交給了巧工坊,讓他們去學習,并要求他們盡快能將技術投入實用。”
“后世的農種,朝廷的農官、任府的農戶都已經在試種,收集相關數據。”
“有人可能會想問,為什么要試種?為什么不能直接分發下去?”
“種過地的同澤都知道,種地不是將種子撒在地上就可以了,不同的農種有不同的種植條件。條件契合,農種就能長的好,收成高。條件不契合,那就是橘生淮南則為橘,生于淮北則為枳。”
“大離如今的氣候、土地肥力都與后世不一樣,所以朝廷要先進行試種,收集數據,以找到最為契合大離的農種,然后再進行推廣。”
聽到這,乙等種過地的黔首都有些意外,沒想到秦王竟然還懂耕種,不愧是秦王,真厲害。
“實驗說來輕巧,這期間所需承擔的成本,種過地的同澤都很清楚,孤和陛下已經做好血本無歸的準備,但天下的黔首虧不起,他們就等著那一畝地吃飯,孤和陛下焉能讓黔首們擔上這個風險?”
“說起實驗,孤在這要謝謝商貿行的行令,樂信侯任黎,也就是孤的叔父,還有孤的堂妹任巧,還有孤的父母。任氏的地不是孤一個人的,而且孤的地,全都用于供給齊升學院和巧工坊。”
“孤的地要是拿來實驗,巧工坊、齊升學院的人就沒飯吃。所以這次實驗,是陛下抽用了一部分官田,樂信侯、巧兒還有孤的父親左相、母親,用他們的田,讓孤做實驗。
實驗時,他們的地都已種下糧食,眼看著再過幾個月就要成熟,但為了抓緊時間,收集到足夠的數據,讓后世農種盡快推廣,只得忍痛鏟掉那些快要成熟的糧食。
具體的虧損就不說了,孤從小就被人說是敗家子,亂花家里的錢,現在又讓家里虧錢,也是見怪不怪之事,但感謝還是要說的。沒有他們的付出,實驗的進展就不會加快。”
乙等黔首聽到秦王這番話,都有些感慨,沒想到秦王家里為了做實驗竟然付出這么大,連已經種下的糧食都給鏟了。這要是換成他們,他們可舍不得。
而且為了實驗農種,有可能會顆粒無收,那就是一年白干。
難怪秦王說,他們虧得起,黔首虧不起。他們的確虧不起。
姚云山、南行師等官員則是一眼瞧出任平生的心思,這是要為任氏揚名。他們還偏拿任平生沒有辦法,甚至連反駁都沒法反駁。
在場的黔首無人會信他們。再者,誰敢公然站出來反駁任平生?
任平生這人的仁善,只對黔首,對他們這些當官的,比昔年的高祖都狠的。要么不出手,出手就是滅族。
再者,任平生每次都占據大義,就算是造反,都能將民間輿論扭轉成為了洗刷國恥,為了大離富強,這種顛倒黑白、扯大旗的能力,比一向善于扯仁義大旗的腐儒還要厲害。
以至于任平生夷了那么多人的三族,天下黔首竟然沒有一人說任平生殘暴,全都夸任平生好。
派人去引導這方面的輿論,結果適得其反不說,還引起眾怒,派的人差點被黔首活活打死。
正因此,任平生說什么,宣和舊臣再怎么有意思都默默聽著,沒有人敢站出來反駁。
哪怕是那些負責進諫的言官,他們可不想背著污名死全族。
再者,任平生的話既沒有可以反駁的,也沒有反駁的。
他們總不能站起來說,秦王不該讓任氏鏟除快要成熟的糧食,實驗后世的農種。
要真這樣說,都不用秦王開口,在場的黔首就想宰了他們。
任巧自然不知道眾人想法,她聽到阿兄這樣說,有些意外,沒想到阿兄帶上她。要知道她在任氏沒有地,要不是阿兄執意分她煙雨閣的股份,她現在在任氏都只能跟小時候一樣,按月拿點月錢。
任氏的地基本上都在世父、阿父還有阿兄的手里。其中阿兄的地,有一部分是以前建立巧工坊、齊升學院后開荒的,有一部分是阿兄獲封武安君后,朝廷賞賜的。不過話又說回來,任氏的地除了阿父,其他的遲早都要歸阿兄。
任黎也沒有想到任平生會當著這么多人面前,刻意的感謝他,提出他的功勞。
雖然任平生之言有些夸大其詞,但任黎心中甚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