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持秦王滅儒,秦王你讓我殺誰就殺誰!”
一個看上去就很兇惡的魁梧絡腮胡男子突然站起來,情緒激動的大吼。
這一吼,讓任平生都不由一愣,下意識看向任巧,有點懷疑是任巧安排的繡衣。
在決定邀請黔首入席后,任平生為避免自己描述時冷場,特讓任巧往里加幾個繡衣,做活躍氣氛之用。
南韻的反應和任平生一樣,微愣的看向任巧,淺笑問:“你安排的人?”
任巧不確定的說道:“不知道,我是通過特定渠道聯系他們,讓他們參會,我不知道他們的模樣、聲音。我交代給他們的任務,就是阿兄說的活躍氣氛。
以繡衣的內部律條,他們應不會如此,但不排除有人受阿兄觸動,或自作聰明。”
“回去查一下,若是繡衣,記功一件,賞五金。”
“喏。”
任巧問:“若不是繡衣,要查清是誰嗎?”
“不必。”
不是繡衣,就意味著這是民意,查清楚了反倒會弄巧成拙。
南韻和任巧說話間,那人的吶喊,引起其他黔首的響應,一個又一個黔首站起來附和,最后黔首席上所有人都情緒激動的齊聲大喊:“支持秦王滅儒,秦王你讓我們殺誰就殺誰!”
喊聲之強烈,如鐘鼓、如春雷,震撼著太上皇、姚云山、南行師等每個官員的內心。
太上皇受屏風所限,無法看到黔首們的表情,但又想看到,便眼神示意南雅。南雅本就好奇,又得父皇示意,當即起身離席,繞過屏風望去。
姚云山、南行師等不少官員亦是都忍不住的回頭看。
望著一個個情緒激動,殺意盎然的黔首們,南雅咂舌回席,向太上皇通報。
太上皇聽得眉頭緊皺,莫名想到他當年出宮,這些黔首對他的態度,是恭敬,但沒有這樣。
姚云山亦是眉頭緊皺,南行師則心生懼意。
那些想造秦王反的儒系臣子的反應則比太上皇、姚云山等都要大。他們有的心沉谷底,喃喃民意已失、大勢已去;有的臉色蒼白,害怕秦王趁機讓黔首殺了他們;有的暗暗慶幸自己幸好放棄了造反念頭,就這還怎么反。
“靜一靜。”
任平生望著停止呼喊,先后坐下去的黔首,笑說:“很感謝諸位的支持,孤在此謝過,不過我大離以法立國,萬事皆有法度,便是孤也不能越過律法,隨意殺人。
有人可能會不明孤為何會這樣說,覺得孤是秦王,地位尊崇,權勢滔天,就該是想殺誰就殺誰。
這樣的想法是不對的、是錯的,我等不能有這樣的想法。
如若一個人位高權重,就可隨意殺人,那么天下還有何公平、安全可言?每個人都能仗著自己的權勢,隨意殺人。屆時,無權無勢的黔首該如何自處?任人宰割,還是像野獸一樣聚在一起,用武力自保?
如果是后者,那誰又能保證領頭人不會像其他得勢者一樣,憑借手中權勢隨意殺人?
所以,我等不能有這樣的想法,要堅守法治。
我大離何以能一統天下?
靠的就是律法,律法讓我大離有了一個公平、公正的環境,讓我離人的生命安全、生活得到了行之有效的保障,讓我離人有了奮發向上的希望。
孤要改造儒學,另一個原因就是因為儒學輕視法治,其中谷梁一派,更是講究所謂的親親相隱。
是,血脈親情是我等都無法脫離的東西,一個人若是連血脈親情都不講,也難以稱之為人。但一個人若是只顧血脈親情,而蔑視法紀,為了血脈親情,就輕視他人生命,踐踏公理道義,那和牲畜又有什么區別?
俗語有言,天家無情。
世人對此大多認為是皇室子弟為了皇位手足相殘,實際上這四個字還有另一個解釋,天家重視法度,冷了親情。
從這個角度來看,天家無情,于國于民是有利而無一害。
相反,天家有情,于國于民百害而無一利。
就以孝公任用衛君變法這一歷史事件為例,在衛君變法前,大離和山東諸國一樣,重視親情血脈,而輕視法度。
如此帶來的是什么?
黔首有功無賞,有田無耕,輕賤如螻蟻。
大離廟堂上下放眼望去,全是宗親、氏族,親戚套著親戚。
在這樣的制度下,大離不僅世居西隅,還內憂外患,幾度差點亡國滅種。
而孝公任用衛君變法,確立法治,移風易俗后,不僅黔首有功有賞,有田有耕,可以憑借著自己的才能加官進爵,光耀門楣,大離更是憑此一躍成為當世的強國,最終一統天下。
后英宗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以來,因儒學輕視法治,主張血脈親情,大離不僅廟堂又變的跟孝公之前的大離一樣,滿朝的宗親、氏族,親戚套著親戚,黔首的生活也是一樣,有功無賞,有田無耕,日子一日不如一日。
最終使得大離又陷入孝公以前大離的窘境,而且比之前更慘,明明坐擁天下最富庶、肥沃的土地,府庫卻空的跑老鼠不說,還被蠻夷欺辱,近百年靠著女人的褲腰帶茍活。
還有,皇室宗親、氏族公卿子弟仗著儒學主張的‘親親相隱’,目無法紀,欺男霸女,為非作歹,無法無天。”
任平生頓了頓:“櫟陽的老人都清楚,孤從小就看不慣這些事,沒少揍那些欺男霸女的貴胄,但孤當時也是憑借著太尉之子的身份,才能頂住揍人的后果,換成任何一個黔首像孤這樣做,最終都會死無葬身之地。”
“孤當年不止一次的想過,這樣不行,這樣不對,大離不應該是這個樣子。孤若能掌權,一定要從根上杜絕這些事情,讓我大離有一個郎朗晴空。”
“所以就有了建元一年,孤不顧孤母的勸阻,頂著會讓孤母傷心、失望,甚至厭惡孤的壓力、后果,毅然決然的處置了孤犯了法的表親。孤就是要借他們的腦袋,告訴天下人,大離已不是宣和朝的大離,崇尚法治的大離回來了。”
“此事之后,大離的環境雖然變好了不少,那些欺男霸女之人都老實了很多,不敢再出來造次,但這樣就夠了嗎?不夠,遠遠不夠,因為造成這些問題的根本原因還沒有解決。”
“所以就有了今日,孤廢除儒學,立齊學,以及改造儒學之事。”
“有人聽到這,可能會想,秦王你既然想滅儒,為何要聽陛下的,為何不直接滅了儒學?”
“原因有三,其一,孤適才說過要堅決服從陛下,接受陛下的領導。陛下有令,孤若不從,這句話豈不成了一句空話?其二,儒學之惡,首惡在人,而非儒學本身,是那些奸佞小人,篡改了孔孟之義,以圖謀私利。
我等若是因此就滅絕儒學,會為我大離造成損失。這也是孤的齊升學院會設有儒學學科的原因,孤適才說因潘駿而對儒學失望,更多是對潘駿這人的失望、憤怒,是一時之憤慨。
孤不會因他,就廢除儒學學科,他還沒這個資格。同理,其他惡儒、腐儒一樣,他們沒這個資格。
有一件事,諸位聽后就能明白孤的態度。昔日孤鑿通西域時,為道路暢通,孤與一匈奴部落的首領交好,那人傾慕我大離文化,要拜孤為師,學習大離文化。孤不愿意教,但又不想因此與之交惡,令我戰略受阻。
孤就教他儒學,且教的是谷梁派的儒學。
孤教他這個目的,一來是想實驗儒學是否可以用于教化蠻夷。孤說過任何假設都是空談,唯有實踐才能出真知,這也是齊學的宗旨。孤現在敢說儒學無法教化蠻夷,就是因為有這次教學實驗的數據。
二來,儒學是顯學,但歷史和宣和朝的現狀都已證明,學習儒學是自取滅亡之道,孤教他儒學,就是想看看匈奴人學習儒學,是否也會像大離一樣變弱。
可惜的是,因缺乏實驗基數,這一實驗未能取得實際效果,孤暫時不能確定匈奴人學習儒學會不會變弱。
至于此人一部在大漠之戰中為李甫覆滅,純粹是他能力不及李甫,打不贏李甫。”
任平生頓了頓:“又說的有點遠了,說回剛才的。第三個原因是,天下儒士上百萬。孤不信上百萬人里,每個都是自私自利的小人。他們之中必然有心懷正義之輩。
孤相信他們聽到孤今日說的話,知曉何為正確的道路后,一定會遵從陛下號令,積極的配合改造。我等若是只圖自己便利,漠視、輕賤這些人,又何談公平公正,何談依法治國?”
“所以,孤決定改造儒學,而非直接滅儒,一因陛下命令,二因法治公正。”
任平生話鋒一轉:“但是,有人若是想借此鬧事,壞改造儒學之令,公然和朝廷、和陛下對抗,就是自取滅亡,孤一定會讓他付出血的代價,儒學也會因為這些人進行更加深徹的改造,或迎來滅亡的命運。”
儒系臣子在聽到秦王前面的話時,心里不約而同的松了口氣。而在聽到最后一句時,又皆暗道秦王陰險,這明擺了就是要將滅亡儒學的罪名按在他們的頭上。
任平生接著說:“儒學改造一時,符運良不用操之過急,你當下的首要任務是學宮之事,具體要做哪些,你明日和巧兒、老顏還有其遠午后進宮開會,在會上再說。”
“要是有人在正式改造前,主動獻書獻策,積極配合改造的,你把名單記下來,朝廷重重有賞。”
“喏。”
“好了,該說的這下真的是說完了。”
任平生掏出手機看時間:“現在已經亥時,在座的想必有不少人都困了,孤也有點累了。了解孤的人都清楚,孤不善言辭,可今晚孤有些異常興奮,很想將后世的一切都告訴你們,讓你們看到大離光明的未來。”
此話一出,除黔首席上的黔首們忽然意識到秦王說了多久,有些感動外,官員席上無論是宣和舊臣、還是秦王系的臣子,還有太上皇、南雅,還有任巧、南韻都有些無語、無言。
你還不善言辭,有哪個不善言辭的人,能一個人站在臺上,毫無怯意、高談論闊的說上近兩個時辰?
“對了,在后世這個時間,還不是睡覺的時間,仍是娛樂、玩耍的時候,尤其是后世的年輕人,他們經常通宵達旦的玩,常言睡什么睡,起來嗨。孤也有意開放夜市,不過這事還需商討一二。
因為目前尚無夜市管理的條例,貿然開放,恐會引起不必要的亂子。”
任平生接著說:“最后在結束前,孤請諸位一觀后世的煙花,愿以此后世煙火,作為我大離盛世的開端,愿我大離能夠盡早邁入全新的時代;愿我大離永遠富強;愿我離人都能過上美好的新生活。”
咻,砰!
突如其來的聲響將在場所有人都嚇了一跳,緊接著眾人的目光都為漆黑的天空中絢爛的煙花所吸引。
直到此刻,眾人這才明白秦王說的“煙花”為何物。
大離目前雖有火藥,但火藥皆用于軍用,尚未用于制作煙花,故而人人都不知道煙花為何物。
如今看到這璀璨、漂亮的煙花,太上皇也好,姚云山也罷,在場的所有人都有種說不上來的安寧感。
一時間,時而有驚嘆聲響起。
而這邊的動靜,也吵醒了櫟陽城內許多已經進入夢鄉的人。他們有的聽過火銃、大炮的聲音,下意識的以為城內出現騷亂,更多的是不明所以,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有些惴惴不安。
當大人外出查看情況,小孩趴在窗臺看時,他們這才發現皇城方向的天空綻放出燦爛的光芒。
“阿母,天上是什么呀,好漂亮。”
“不知道。”
“應該和秦王有關,有可能是秦王帶人去后世的異象。”
無數人好奇討論時,屋外傳來打更的叫喊聲。
“莫慌莫慌,這是秦王從后世帶來的煙花,一種觀賞之物。”
打更的解釋,讓眾人更加好奇。
沒一會兒,眾人中的識字者驚奇的發現,皇城天的煙花竟然變成了字。
“大離萬年。”
“離人萬年。”
祥瑞!
這是祥瑞啊!
有人激動的大喊,有人激動的跪了下去。
而在現場的太上皇、姚云山等官員,乙的黔首也無不震驚的望著天上的字。
他們怎么都沒有想到這個煙花竟然還能凝聚成字。
不知是誰起了頭,黔首席上的黔首開始齊聲大喊“大離萬年”。
官員席上的官員也加入大喊的隊伍,并添上“陛下萬年”“秦王萬年”。
任平生對此有些意外,不明白他們為何突然喊了起來,但也是借著他們喊話的間隙,握拳舉手喊道:
“離人萬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