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阿兄說希望眾人聯合逼宮的話,任巧微皺眉頭,扭頭看向神色平靜的阿嫂。
“阿嫂,阿兄這是釣魚,想逼他們造反?”
“不,是規訓。”
“規訓?”
“平生認為朝廷雖已有政思臺,但因設立時間短,姚云山、南行師等宣和舊臣又對他面服心不服,人人抗拒,以致思想難以統一。若僅靠政思臺的政思教育,便是長期也難見成效。故,平生想借大離夢,對他們進行規訓。”
任巧沉吟道:“這樣能有效果嗎?”
“僅憑三言兩語就想消除他人對平生的抗拒、反感,讓他們臣服自是不可能,平生的目的不在于此,是要劃一條線、立一條規則,框柱臣工,并在臣工、黔首心里立一個人設。”
南韻說:“你知道平生格外重視黔首的力量,他認為黔首的力量是無窮的,百官再怎么聯合,也抵不過黔首的聯合。所以,平生在規訓臣工的同時,更是要讓黔首明白他的意圖,明白他那樣做的目的。”
任巧思索道:“阿兄的想法是不錯,但阿兄剛才等于是把除秦王系以外的人全都罵了,阿兄自己也說過泥人也有三分火,在外做人做事,要給人留點臉面,不要逼人太甚。
阿兄現在如此折損他們臉面,還說要將他們釘在恥辱柱上,我擔心他們會狗急跳墻。”
任巧面露憂色:“如果他們真的狗急跳墻,很可能會利用阿兄說希望他們能聯合逼宮這句話做文章。單個儒士是不堪大用,但大離共有上百萬的儒士,他們遍布大離郡縣,背后有無數土豪、富商,牽扯勢力甚廣。
他們若是聯合起來逼宮,姚云山、南行師等舊臣,還有氏族肯定會暗中出力。
阿兄總不能真把他們全殺了吧,那可是上百萬人啊。昔年武安君坑殺四十萬降卒,都令六國震動,險生大禍。阿兄要真對上百萬儒士動手,那時便是有黔首民心,也定會舉國動蕩。
阿兄現在又不比當初,萬一弄得天下皆反……世父遠在西域,到時候誰人可以平叛?”
任巧壓低聲音:“如若阿兄親自領兵,一旦不能重現昔日威勢,不能勢如破竹,必然會讓情況更加糟糕。”
“你的擔憂是對的,我和你阿兄都考慮過這個問題,你知道你阿兄為何還要如此嗎?”
“為何?”
“因為你阿兄就是這個性格,他攜不世之功,若面對這些人還畏畏縮縮、瞻前顧后,必然會引起姚云山等有心人的懷疑。他若一如往昔般張揚、激烈,那些聰明人只會擔心平生是有意逼反他們,好除掉他們。”
“而這也是他們一直以來所擔心的,平生將他們的擔心擺在明面,又給其冠上了改造儒學、統一思想的名頭,姚云山、南行師等非儒系之人,必然樂得見于平生改造儒學。”
“一來,他們與儒學素來是面和心不和,二來,他們會自以為了解平生的目的,會認為平生改造儒學,達成自己的目的后,就會放過他們。再不濟,就是自家學說,也讓平生改一遍。”
“其他學派本就臨近滅亡,力量薄弱,平生能讓它們煥發新生,已是再造之恩,那些學派的學子不會反對。更何況,法家已融入大離,歸朝廷管轄,兵家的領頭人是左相、是平生。平生要改,兵家學子只會簇擁。
墨家主流在巧工,早已接受了平生的改造。昔日之顯學都不成問題,余下學派更無需多言。”
任巧沉吟片刻,還是問出她最關心的問題:“萬一他們反了呢?”
“你可知平生為何不擔心他們反?”
“為何?”
“因為他們是一群無用之人,若是高祖、文帝時期的臣子,平生縱使能收拾亂局,也絕不會那樣做。”
南韻的桃花眼中隱有不屑:“如今這群人,面對匈奴屠刀,只會屈膝求和;面對內亂,仍不思悔改、進取,仍在內斗,我們便是借給他們精兵十萬,他們都不敢反平生。”
“你要知道平生如今有的不僅僅是滅百越蕩匈奴的不世功勛,更是天命所歸,又以大離夢框住了離人的心,他們更加沒有膽子造反。縱使造反,也蒙蔽不了黔首,沒有造反的根基。”
“除去兵源,還有糧草,這些人大多都是只顧私利之輩,再加上建元以來,我與平生先后讓他們出糧出錢。現在若是造反,誰家出糧,一家出糧多少,都會讓他們爭論不休。
除非他們之中能出一個平生這樣的人物,能夠鎮壓眾人,但他們要是有這樣的人物,又何至于此?”
“再者,平生一直說是因我而改變滅儒的主意,因我決定給儒學一個機會,實則就是兵法中的圍師必闕。平生不僅是要給我收服儒士的機會,更是給他們一個希望。只要有希望,他們就聯合不了,就能被我們逐一擊破。”
南韻接著說:“當然,要說絕對無人造反,是不可能的。來日不排除會有愚蠢之人,拎不清形勢,被人一鼓搗,就腦門一熱的成為別人探路的棋子。屆時,就要靠你的繡衣將他們扼殺在萌芽之時。”
“阿嫂放心,我一定會做好防范工作。”
“平生敢這樣做,另一個原因就是有你的繡衣。他從未擔心過,那些人的合謀能逃過你的繡衣。”
任巧露出自信的甜美笑容:“那是,阿兄這些年給我的錢,可不是白花的。”
南韻淺笑的看向高臺之上的任平生,心里有些感慨,如此規訓,也只能平生來做。
換成她,即便她能往返后世,讓世人認為她身具天命,也必然會有人造反。
一來,她的威望不夠,給眾人的威懾也不夠。眾人敬她,敬的皇權,是為了能以最小的代價,在大勢里占一個位置,為自己謀取利益。
平生不同,絕對的武功,讓眾人畏懼的不是平生秦王、大將軍的身份,而是平生這個人。
就像如今,人人都知平生已自貶為庶人,人人都默契的忽略這個事實,仍視平生為秦王,奉王命,跪拜相迎。
為何?
因為眾人不管認不認同平生,都打心眼里認為自己打不贏平生。
二來,皇帝的身份,不允許她如平生這般公然威脅群臣,也不允許她讓眾人知曉皇命中的“余地”。
她若想如平生這般推行政令,就得找一個人,但這樣仍是如平生這般,由那人來做惡人,她來做好人。
蓋其原因,只因皇者,君也,美也,大也。天人之總,美大為稱,時質故總之也。帝者,諦也,象可承也;德合天地者稱帝。
簡單來說,皇帝是道德的象征,必須光明正大,必須是正面形象,沒有任何回轉的余地。
她若與平生這般,表面上看是沒什么,實際上會有損皇帝形象,造成極其惡劣的影響。
換成平生是皇帝,亦不會行今日之事。
當初,她和平生商討此事時,平生就說過“還是做臣子爽,尤其是做一個篡逆的權臣,說話、做事可以肆無忌憚,想干嘛就干嘛,別人再無法接受,一想到你本來就是篡逆的奸臣,又都能接受了。”
如今從群臣的反應來看,確是如此。
南韻這邊和任巧闡述任平生用意的時候,那些心里冒出造反念頭的大臣,大多數都被自己這個念頭嚇的冒出冷汗。
反秦王,豈不是正中秦王下懷。
不行、不行,萬萬不能這樣做。
相較于多數人忙不迭的甩掉這個念頭,少數人則覺得當今天下儒士有百萬之眾,而且這些人中不乏當地的土豪、富商、大戶,他們所能掌控的黔首數量極多,真要造反,未嘗不可一試。
他們就不信,秦王敢將百萬儒士全殺了!
這時,突如其來的一聲大吼,吼得這些人心兒一顫,顫掉他們的造反之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