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運良臉色再變,緊張、惶恐的說道:“沒、沒有,臣……”
“別緊張,坐。”
符運良忐忑不安的坐下。
“你對我昨夜批儒之言,有何看法?”
“臣支持秦王一切決定。”
任平生回頭看向月冬:“我有那么可怕?以前敢跟我據(jù)理力爭,爭得臉紅脖子粗的符運良都變成了這樣?”
月冬看向符運良,符運良嘴巴微張,欲言又止。
任平生看向符運良的眼睛:“我希望你能變回原來的樣子,跟我說你心里真實想法,我今日單獨叫你進來,除了要跟你敘舊,就是想知道你對此事的真實想法,這對我而言很重要。”
符運良沉默幾秒,眼神有些決然的說道:“臣理解秦王因后世腐儒、惡儒敗壞家國,致使離人慘遭蠻夷屠戮之氣憤,臣亦感同身受,但恕臣不認可秦王因后世之罪,牽連當世之舉。
后世腐儒、惡儒雖是儒學子弟,但他們的罪與儒學無關。就如秦王之言,持兇者手持利刃殺人,焉能怪罪到制刃者?沒了制刃者打造的利刃,殺人者依舊會殺人。后世的腐儒、惡儒沒了儒學,依舊會作惡。”
任平生欣慰道:“這就對的,我要聽的就是這個,要是連你都不肯跟我實話,更別說從其他臣子里聽到實話,”任平生接著說,“你既用我說過的話反駁我,就該明白我清楚沒有儒學,他們依舊會作惡。”
符運良拱手道:“請秦王明示。”
“儒學子弟尊崇孔子后人,尤其是英宗尊儒以來,孔子后人的地位日益尊崇,宣和朝更是僅憑孔子后人這一身份,被賜位關內(nèi)侯,號褒成,專祀孔子,世襲罔替。”
任平生說:“而大離自衛(wèi)君變法以來,便是皇子都是無功不可獲爵,孔子后裔卻打破這一定律,無功獲爵,你認為這對嗎?”
符運良嘴唇微動,無言以對。
他亦是不贊成朝廷此舉,但人微言輕,他便是不贊成又能如何?
“近些年來,儒學子弟無底線的吹捧孔孟,更欲將孔孟奉為圣人,尤其是太上皇賜爵后,這些聲音響徹朝野,若非右相當初公然站出來帶頭制止,孔孟恐已被奉為圣人。”
任平生盯著符運良的眼睛,問:“你贊同他們這樣的行為嗎?”
符運良繼續(xù)沉默,他不認同,并知道秦王對此深惡痛絕。
“建元以來,陛下雖冷落孔子后裔,但并未褫奪他們的爵位。陛下之所以沒有這樣做,是因陛下和孤都認為沒有這個必要,區(qū)區(qū)一個關內(nèi)侯而已,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
“但孤沒有想到,此舉竟然會給后世留下禍端,孤和陛下百年以后,不少儒學子弟借機生事,欲讓后世皇帝廢齊學,重新尊儒。后世之君雖都不予理會,但亦沒有對這些人痛下殺手。
最后以致大離滅亡后,蠻夷入侵中原,這些人趁機興風作浪,毀我齊學傳承,篡改我齊學典籍,將我齊學偽造成儒學分支。這也就罷了,他們竟然還聯(lián)合那些氏族、世家投降蠻夷,奉蠻夷為主,并與之一道殘虐離人。”
“他們還為了美化自己的卑躬屈膝,用盡生平所學,將蠻夷捧為天命所歸,是天下之主。”
任平生頓了頓:“你可知后人如何評價孔子后裔?”
“如何?”
“鐵骨錚錚勸人忠,世修降表衍圣公。”
任平生說:“衍圣公是大離滅亡五百年后一個朝代給孔子后裔封的,自那以后衍圣公這個封號便與孔子后裔綁定,無論朝代如何更迭,孔子后裔皆為衍圣公,享盡一切榮華富貴。
按理,那些朝代如此優(yōu)待孔子后裔,孔子后裔當與那些朝代共存亡,然而每當王朝滅亡,蠻夷入侵中原,這些孔子后裔都會第一時間寫好降表,還有恭賀蠻夷入主中原的賀表。
那些蠻夷知曉中原推崇孔子,為拉攏,他們也愿意接受孔子后裔的朝賀。孔子后裔都投降了,并將蠻夷吹為天命所歸,余者會如何?
可以說,這些鐵骨錚錚的孔子后裔在蠻夷入侵中原時,貢獻了不可忽視的力量。”
“你說,孔子他老人家要是知道自己的后人如此有出息,如此的鐵骨錚錚,是以如此方式將儒學發(fā)揚光大,會不會從地里蹦出來夸他們?”
符運良嘴唇抖動:“這、這怎么可能,孔子后裔怎、怎會如此沒有骨氣?”
“你覺得當今的孔子后裔有骨氣嗎?”
符運良張嘴,想說,想問,卻張不開口。秦王如此問,必然掌握了孔子后裔軟骨頭的鐵證。
任平生給了月冬一個眼神,月冬立即從袖子里拿出兩份顯然有一定年頭的帛書遞給符運良。
符運良下意識的接過。
“這兩封信是匈奴兵臨櫟陽時,咱們的孔子后裔,鐵骨錚錚的褒成侯寫的降表。另一封是你的啟蒙恩師寫的降表。”
任平生譏諷道:“別說,他們雖然文不成武不就,但字和文采沒的說,很漂亮、很好。”
“老、老師……”
符運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愿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師竟然會給匈奴寫降表……
這,這怎么可能……
符運良顫抖的打開帛書,略黑的臉上肉眼可見的失去血色,變的蒼白。
的、的確是老師的字,老師的筆鋒。
還有褒成侯的也是……
這……
符運良臉色愈發(fā)蒼白,身子顫抖的更加劇烈,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靈魂。
“秦、秦王,你、你怎會有這個?”
“你若不信,可拿去與他們對質(zhì)。”
“不、不是,我、臣相信,這是老師……單萬里的字,臣、臣就是……他怎么能,他怎能如此!”
望著眼神有些渙散、臉色無比蒼白的符運良,任平生伸手輕拍符運良肩膀,嘆息道:“現(xiàn)在知道我昨日為何不給你面子,要當著那么多人面痛批單萬里了?”
“但凡沒有這封信,孤都不會這樣做,你雖然被他逐出師門,但不管怎么說都是你的老師,你是孤的朋友,孤怎么著都會給你面子。”
任平生說:“但他的行為,讓孤實在是……”
“秦王……”
符運良眼中涌上熱淚,既傷心恩師的軟弱、虛偽,又感動秦王對他的愛護。
秦王昨夜哪里是不給他面子,完全是太給他面子。秦王若是要是將這兩封信拿出來,儒學必將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秦王滅儒將不會有任何阻礙。
但秦王偏偏因為他沒有這樣做。
這分明是擔心、不愿他受到單萬里牽連。
秦王如此愛護自己,自己卻因昨夜秦王當眾羞辱單萬里,對秦王有所不滿……
符運良越想越難為情,當下站起來,撲通跪了下去,行跪拜大禮。
“秦王,臣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