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首們的八卦固然有趣,但任平生讓繡衣收集民間輿論,可不是為了看黔首八卦的。
他要的是百姓們對大離夢的真實態度、對他廢儒、立齊學的真實態度,對他和韻兒成親的真實態度。
黔首們對大離夢的真實態度,已經明了——人人都期盼、憧憬著,并相信他能帶領離人實現大離夢。
而黔首們對他廢儒、立齊學;對他和韻兒的成親這兩件事,似乎一點都不關心,那些參加大離夢的黔首都沒有主動提起,只說大離夢、后世和任平生談及在西域做過的事。
任平生有點無奈,但黔首們這個態度,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一個人對事情的關心程度,取決于自己的身份、地位。
就像他在現代,即便新聞里天天放著官府頒布的政令,他也不會多瞧一眼。
畢竟那些政令或許和他的生活息息相關,但就他個人而言,在短期乃至長期內都不會有明顯的感覺。
他下令廢儒、立齊學對黔首而言,也是如此。
還是談論秦王的八卦更有意思。
正因預料的這一點,任平生才會在訂下黔首參會名單時,特意往里加了十個繡衣。
且,這十名繡衣都是負責引導民間輿論的。
這些人有著豐富的引導民間輿論經驗,無需任平生特意下令,他們便清楚秦王命他們參加大離夢,需要他們做什么,秦王想要怎樣的輿論。
所以,在黔首們熱情談論秦王在西域做過的事情時,這十名繡衣分別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場景,以極其自然的話術,將話題引導到秦王的“廢儒,立齊學”的命令上。
任平生能知道這個,是因在繡衣的奏報上,無論原文還是巧兒的譯文,都會注明繡衣的引導之言。
另,值得一提的是,巧兒亦知曉任平生的心思,在翻譯繡衣暗文時,特意將黔首對“廢儒立齊學”“秦王和陛下成婚”的輿論,分類匯總。
任平生沒有第一時間看到,是因奏報的篇幅過多,即便有巧兒的分類匯總,譯文也足足有十張紙。
關于“廢儒立齊學”“秦王和陛下成婚”的輿論分在第五張和第六張。
任平生先看“廢儒立齊學”的輿論,黔首們的反應符合他的預期。其實在前日大離夢現場,有黔首主動喊出“支持秦王廢儒,你讓我們殺誰就殺誰”這句話,便可見一斑。
黔首們的想法簡單又純粹。秦王是能去后世的天命之主,是古之難有的圣人,是仙人。
秦王的話就是天旨。
秦王說儒學是惡的,腐儒敗國,就一定是真的;說齊學能強國就一定能強國。
何況自秦王掌權以來,一天比一天更好的日子,一年比一年多的余糧、存款,可見變得和善,不再仗勢欺人的官吏,餐食中一年比一年多的酒肉比例,安定祥和的生活等等,都讓他們無比相信秦王一定能帶著他們實現大離夢。
秦王一定能讓他們都過上后世人的生活。
有人甚至還說出足以殺頭的話。
“要俺說,秦王早該行那雷霆事!若早登大位,俺們早吃上太平飯咧。”
“胡言,秦王昨夜說了,他永為離臣,你說這話,要將秦王置于何地?”
“秦王乃不世之貞臣,豈是篡位之奸賊?”
“俺就是這樣一說,又無他意。俺不信,你們不想秦王做皇帝。你們難道覺得秦王做皇帝不比之前的皇帝好?”
“反正俺是覺得秦王做皇帝好。上個皇帝在時,俺們能吃肉吃酒?連樹皮都沒得吃。俺阿母就是在宣和十七年活活餓死的。秦王要早是皇帝,俺阿母就不會餓死了。”
這位黔首的話現在引起了其他人的共鳴,據繡衣記載在場之人都沉默下去,似乎想到了自己在宣和年間的生活。
然后,記載此間輿論的繡衣,順著該男子話,繼續引導輿論。
“秦王雖居臣位,實與君同。昨夜還昭示我等,言其與陛下結離魏于后世。”
結離魏?
任平生想了想,應該是和現代的秦晉之好一個意思。
黔首們對于他和韻兒成親一事,都持認同、高興的態度。所有人都認為只有韻兒配得上他。
至于繡衣有意提起的“以子代離”傳言,黔首們不僅不在乎,更認為天下就該是秦王的。
見黔首果然都是這個態度,任平生安心的繼續往下看,后面的是繡衣引出學宮的話題,告訴他們,秦王立學宮,是為讓離人都能識字算術。
黔首們對此自是支持,期待。
民間的輿論到這也就結束了。
剩下的三張紙上寫的不是輿論,而是巧兒對繡衣自任平生假死、復生到現在這段時間的工作總結。
從這份總結里可以看出,巧兒很在意在任平生假死的那段時間里發生的“因爭搶水源導致的私斗辱罵秦王案”和“廢太子失蹤案”。
巧兒這段時間一直都在調查。目前,巧兒已可以確定這兩個案子,都是地處偏遠的繡衣因秦王薨殂,朝廷又遲遲沒有關于安排繡衣的變態,對前程的擔憂、對朝廷不滿而制造出來的。
他們的目的如巧兒之前猜測的那般,是為提醒巧兒、韻兒,提醒朝廷,逼朝廷拿出一個態度。
不過,案子的緣由雖已確定,但因缺乏實證,不知具體參與人數,無法派人緝拿、懲治。
巧兒對此也不是毫無辦法,她通過派遣新的繡衣和玄甲進行調查。
經過這段時間的暗查,已確定了一個大概范圍,有了一份可疑名單。
任平生閱覽名單,得知可疑人員一共有四十六人。其中郡級繡衣一人,縣級繡衣二十三人。
而這位郡級繡衣不出意外是東鳀郡的。
如若調查沒有出錯,廢太子失蹤一案,當是由其聯合原東鳀郡守一手制造。
廢太子失蹤后,韻兒便以調任的名義,將東鳀郡守調了回來,并派了一位新郡守。
值得一提的是,這位新郡守有一個不為人知的身份——繡衣。
巧兒通過他,往東鳀島安插了大量繡衣,調查廢太子失蹤一案。
查歸查,巧兒認為因繡衣的特殊性,難以查到確鑿的證據。
所以,巧兒是借調查,對涉及的郡縣進行人員上的大調整。
她要用新繡衣,重新構建繡衣網,以替代原有的繡衣網。
而原有的繡衣分散調至閑職,再逐一突破。
巧兒估算大概需要一年時間,可替換掉原有的繡衣網。
查清廢太子的下落,則最多只需要三個月。
很顯然,巧兒已查到有關廢太子的線索。
繼續看繡衣其他的工作情況,任平生這才想起來還沒吃早膳,當即拿起筷子,吃了起來。
用過早膳,任平生走到案牘后,提起毛筆,給任毅寫了一封戰報回書,和一封告知任毅回來就能抱上孫子的家信。
寫完,任平生命宮娥拿來兩個檢盒,將回書、家信分別裝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