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官員、宗親的反應都是如此,櫟陽城的黔首更不用說。
昨日一天、東西市、外城等凡是有黔首的地方,黔首們都在熱烈討論秦王帶他們看的后世,討論所看到的后世的一切,討論秦王說的話,討論散場時的煙花。
且相較于眾官員、宗親話里話外的“利益”,黔首們更加純粹。
純粹的八卦。
就像任平生將真相告訴然然,然然在意、關注的是真相中家長里短的八卦。
櫟陽城的黔首也是除了討論后世的種種,還討論任平生自述在西域做過的事。
如,砍掉樓蘭王、蒲類王的腦袋,將他們腦袋掛在城門,不允許摘下來;
只身入王宮,嚇死大宛王;
剛到樓蘭,樓蘭官員派自己的妻給秦王侍寢,秦王嫌棄不要,讓給自己還未成年的弟子。
談論秦王在樓蘭、蒲類的王宮砍掉樓蘭王、蒲類王腦袋,震懾樓蘭、蒲類兩國時,黔首們無不振奮,贊嘆秦王威武,有很多熱血青年磨刀霍霍的想去西域效仿。
談論秦王單槍匹馬提著大宛將軍的腦袋,進大宛王寢宮,將將軍腦袋放到大宛王身上,然后扇大宛王的臉,讓大宛王起來如廁時,黔首們又贊嘆秦王神勇,也想要效仿。
他們都因這兩件事,覺得蠻夷的王侯沒什么了不起。他們要是去了西域,也可以效仿秦王,砍掉蠻夷王的腦袋。
就像秦王說的上邦之民不拜下邦之主,他們是離人,那些蠻夷王見到他們,就得禮待他們。
接著,有人提起秦王說的“天生我才必有用,王侯將相寧有種?”這句話。
繡衣對當時情形的描述時,在場之人無不震撼、沉默,久久無言。
任平生看到這個描述,也有些沉默。
他糅合的這句話,在現代是稀松平常的一句話,三歲小孩都能掛在嘴邊,跟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沒有區別。
但大離不是現代,大離人與人之間沒有平等之說,有嚴格的高低貴賤之分。
氏族公卿,高高在上,便是大離自衛君變法以來,一直強調皇室宗親犯法與庶民同罪,但實際上衛君之后,尤其是自英宗獨尊儒術以來,刑不上大夫,又成了大離不公開的鐵律。
而黔首,一直都是如同豬狗一般的存在,甚是卑賤。氏族公卿從未有一人會正眼瞧黔首。
如姚云山那個被巧兒打斷腿的兒子,就視黔首為瘟疫,被黔首看一眼都會覺得被冒犯,會暴怒的派家仆將其打的半死。
而他一旦正視黔首,必然是看上了某個漂亮姑娘或者少婦,然后當街強搶。
巧兒當初會不顧姚云山御史大夫的身份和姚氏是老氏族的身份,當街打死姚氏家仆,打斷他的雙腿,就是因為他不僅強搶民女,竟然還當街,當著那位女子父母的面,強行茍且之事。
事后,無論是任平生,還是任黎都說巧兒打輕了。任平生認為巧兒就該假裝失手把他打死。
而怒不可遏的姚云山將此事鬧上朝堂,要太上皇下令嚴懲巧兒時,任毅不僅直接頂了回去,還要嚴懲其子強搶民女之罪。
然后,任毅更是當著皇帝、文武百官的面,直言姚云山應該慶幸不是被平生撞見,不然能不能活著回去都是未知數。
此話一出,場面頓時有些失控。
太上皇眼看著事情要鬧大,任毅、姚云山都動了真怒,便和稀泥,將此事壓了下去。
任平生得知姚云山要嚴懲巧兒,連著一個月找姚云山其他兒子的茬,又打又嚇的,讓姚氏子弟很長一段時間不敢出門,出門了也要打聽任平生在不在?在就立馬走人。
言歸正傳,總之大離黔首地位之卑賤,氏族公卿之高貴,遠遠超過任平生的認知、想象。任何一個現代人看了都會瞠目結舌,三觀受到強烈的沖擊,會感到極其陌生。
正因地位卑賤,所以任平生“復活”,第一次出現在大眾眼前時,黔首們才會既過來圍觀,又無一人敢主動接任平生的話。
也因為自知卑賤,黔首們聽到任平生說的“天生我材必有用,王侯將相寧有種?”這句話時才會深受震撼,沉默,無言。
他們知道秦王仁善、待人平等,從不輕賤他們,反而處處為他們著想,但他們沒有想到,也不敢想秦王竟會如此高看他們!
秦王竟會認為他們每個人都有用,會鼓勵他們,王侯將相不比他們有種。
在繡衣的描述里,聽到這話的黔首們沉默良久后,有位胡須發白的老者突然爆哭高呼:
“吾聞古有圣人,生民皆頌。不意今日得見真圣,若睹堯舜之顏。”
“離人大幸!”
“大離大幸!”
在場之人皆贊同老者這番話。
任平生則是有點摸不著頭腦,不明白他們為何會這樣認為?
仔細想想,任平生覺得除了有他們素來卑賤,習慣卑賤,忽有人認同他們的因素外,還應該是因為他在大離的身份高貴,是天生貴胄,實打實的貴人!如今更是比皇帝還要尊貴。
他這樣的身份地位,不僅不輕賤、欺凌黔首,反而處處為他們著想,又鼓勵他們不要妄自菲薄,甚至還說王侯將相不比他們有種。
如此,對他們的沖擊應該是超乎任平生的想象,他們情急之下,才會認為他是圣人。
繼續看著他們對自己的吹捧,說他遠超堯舜,任平生不禁汗顏,覺得他們吹的太過。
他算個屁圣人,他不過是拾人牙慧,真圣人得是開國的那幾個人。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他們除了對自己的吹捧,沒有因為他說的這句話,而生出相應的心思,至少明面上沒有。
如此反應,雖在任平生預料之內,但也讓任平生有點惋惜,果然一個人的思想禁錮,不是靠一句話就能解開的。
尤其是這句話出自天潢貴胄之口,他們只會認為他好,不會有陳勝吳廣那般的洗滌心靈。
自夏商周以來,上千年的“高低貴賤”,早已在離人的心底扎根,貴人不會因為一句話,高看賤民一眼,黔首也不會因為一句話,就敢抬起腦袋,直視貴人的眼睛。
黔首們聊著感慨、吹捧完秦王,立即又開始討論樓蘭官員主動讓自己妻子為秦王侍寢,秦王嫌棄,讓給弟子的閑事。
他們都認為秦王的嫌棄是對的,區區蠻夷女子也配上秦王的床,離女都不夠格呢。
然后又感嘆跟著秦王就是好,秦王弟子好艷福,不知道那個官員的妻漂不漂亮。
應該很漂亮吧。
任平生看到這,不由一笑。
江無恙這下要出名了。
還有這個事說不定會流傳后世,并在小說家的加工中,變成比野史還要野的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