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祥瑞。
大離夢后,叔孫川便認為過不了多久,就會有人向秦王進獻祥瑞。
這是歷代帝王,尤其是得位不正的帝王的基本操作。
秦王在大離夢的現場上固然一再強調自己不是仙人,但其公開他和陛下能往返后世的行為,無疑是在向世人宣告:
他,任平生,是天命所歸。
況且,秦王從未掩飾這點。
秦王在大離夢現場,當著太上皇、三公九卿還有黔首的面,公然保證自己永為離臣,永不改大離國號,永奉南氏宗廟的行為,就說明秦王早已將大離視為他的囊中物。
縱觀史書,夏商周以來,如秦王這般的權臣不少,但如秦王這般,文能創立學說,桃李滿天下,武能僅用一年蕩平欺辱大離百年的匈奴,洗刷國恥,還有開創戰爭經濟學,甚至還能往返后世的權臣,是歷史首位。
正因如此,叔孫川雖為當世大儒,于情于理都應抨擊秦王狼子野心,但作為離人,看著秦王為大離洗刷百年國恥,看著秦王讓大離一改宣和頹勢,欣欣向榮,百姓豐衣足食,他實在難以站出來抨擊秦王。
他不得不承認,秦王遠超太上皇,甚至超過文帝,是可以媲美高祖的天命之主。
如今得秦王公開承諾,太上皇對此都沒有異議,他也不必再堅守,可效忠秦王,為大離的富強出力。
效忠秦王,說簡單簡單,說難也難。
以他的門第和在朝中的地位,他要效忠秦王,秦王一定不會拒絕,但想要得到秦王重用,不是易事。
秦王性情高潔,眼里容不得沙子。一些在他們眼中的尋常事,在秦王眼中卻是罪大惡極,天地難容。
如秦王的表親,不就是玩弄了幾個奴婢,強搶了幾個賤民,秦王就不顧血親之情,施以重刑。
對待表親都如此嚴苛,何論旁人。
而他們這些氏族出身的人,縱使從未做過這些事,但個人的觀念,用秦王的話說,就是三觀都與秦王不同。
秦王或是因此疏遠氏族,甚至打心眼里就瞧不上的氏族。
其實早在秦王幼年,秦王經常帶著學宮令因一些小事暴揍其他氏族公卿子弟時,叔孫川就發現秦王雖目無禮法,但為人嫉惡如仇,多有儒學君子之風。
如今,叔孫川更是愕然的發現秦王不是要做君子,是奔著圣人去的。
叔孫川能感覺的出來,秦王平等待民,不是為了蓄養民望,是真的認為自己和黔首沒有不同,都是離人。
這是只有古之圣人才有的品德。
還有,說個不敬圣人的話,便是古之圣人,都不會如秦王那般,在黔首高喊秦王萬年時,回喊離人萬年。
面對這樣的君王,叔孫川說實話壓力很大。尤其是,秦王這兩年的各項舉措,無不在說明秦王不僅自己要做圣人,還要求百官、小吏,兵士,甚至還有黔首、奴隸都做圣人。
若是太上皇如此,朝堂上下必然是怨聲載道,但秦王行事高明,以政思之學,悄然改變所有人的三觀。
叔孫川初見政思時,都誤以為秦王是在推行君子仁政,后是細細研究,才發現不同。
總而言之,要想得到秦王重用,首先得轉修齊學,接受政思教育,其次要有真才實學。
秦王用人唯才是舉,重實干而厭虛言,尤其是厭惡儒學,他作為大儒,顯然難以得到秦王重用。
故,叔孫川的想法是先看是否有人會給秦王進獻祥瑞,若是沒有,他就進獻祥瑞。
如今祥瑞已有,陛下又召他進宮,顯然是為了祥瑞一事,這是他的機會。
他能不能入秦王法眼,就看這次了。
話說回來,此次祥瑞……是秦王從后世弄來的?不然,秦王不會那般了解。
可他有種直覺,祥瑞和秦王無關。
他和秦王雖極少接觸,但在驚雷之變后他特意研究過秦王。
秦王和高祖有相同之處,也有不同之處。相同的是,秦王和高祖,都是骨子里十分高傲、自負,行事霸道。
不同的是,高祖信賴方士,謀求長生,秦王不喜方士,鄙夷長生。
秦王愿意接受祥瑞,恐都是看陛下面子。
秦王親自下令偽造祥瑞,顯然不可能。
那是陛下的命令?
陛下瞞著秦王?
應該不是。
或真如籍俊、黑伯所說那般,秦王是在后世見過龍血寶樹,故而了解。
而畦畤外、荊山中的龍血寶樹或就如籍俊轉述的那般,是因秦王往返后世而生。
若真是如此,龍血寶樹就是真正的祥瑞。
且龍血寶樹若真如秦王說的,有那些神用,那此次祥瑞將超過歷史上所有的祥瑞。
他作為奉常,能主導如此祥瑞之儀,何愁不能名留青史?
難怪秦王在大離夢現場敢放言,在建元一朝,青史留名的機會很多。
這不就來了。
叔孫川陡然亢奮。
當然,青史留名還是其次,重要的是他借著這難得的機會,讓秦王見識到他的才干。
叔孫氏能不能在新朝維持家族榮耀,更上一層樓,就看他的了。
繼續向籍俊、黑伯了解他們發現龍血寶樹的細節和發現前的征兆等等,負責通傳的宮娥忽然走進來,行禮道:
“稟奉常,陛下有請。”
叔孫川當即站起來,整理衣袍,往外走。
籍俊看向宮娥,剛想問他們需不需要進去,宮娥已是行禮,請他們也過去。
脫鞋,走入主殿,叔孫川意外的看了眼已在殿中的顏壽山、太醫令王徽,又看了眼大位上與陛下并肩而坐,身著后世服飾的秦王,行禮道:“臣奉常叔孫川參見陛下、參見秦王。”
“免禮,”任平生淡淡道,“籍俊,你再將龍血樹一事,告訴顏副學宮令和太醫令。”
“喏。”
籍俊立即言簡意賅的講述龍血樹。
顏壽山暗暗松了口氣,不是齊升學院出事了就好。
任平生等籍俊講完,直截了當的說道:“畦畤外會長出一棵違背自然生長規律的龍血樹,必是白帝降吉。奉常,此事便由你來主導。”
“喏。”
“太醫令,龍血樹的樹脂經后人研究,可制成珍貴的藥材麒麟竭。具體藥效,櫟陽令剛已說過,孤不再贅述。這是孤剛才從后世整理的采用之法,你弄明白了,再帶上你的人,讓它物盡其用。”
月冬將任平生剛才特意去現代弄出來的資料,遞給太醫令。
太醫令王徽雙手接過,應道:“喏。”
“顏副學宮令,你代孤從齊升學院里挑選這方面的干才,和巧工坊的相關人員組建一支科研小隊,查明龍血樹生長原因,探查周遭是否還有龍血樹,還有嘗試培育。”
“喏。”
“對了,太醫署里也派一隊人。你們聯合調查、培育,互通有無。”
“喏。”
叔孫川忍不住的道:“秦王,龍血寶樹乃白帝賜福,我等采用是否不妥?”
“奉常言之有理,不過,孤認為能用到實處,造福離人的祥瑞才是好祥瑞,奉常以為呢?”
額……秦王不愧是秦王。
祥瑞都得有實用。
“秦王所言甚是,是臣下淺薄。”
南韻這時給了月冬一個眼神。
月冬立即打開南韻適才寫的詔書。
“籍俊、黑伯接詔。”
籍俊、黑伯一愣,接連跪下接詔。
“制曰:
朕聞天道昭彰,厥應維德。櫟陽令籍俊、畦畤令黑伯,率屬虔恭,格于神明,爰獲嘉瑞,以彰泰平。其令:
籍俊、黑伯各晉爵三等,授簪褭爵,賜黃金百鎰;
畦畤諸吏晉爵一等,賜黃金五十鎰;
櫟陽從吏護衛給事,各賜黃金十鎰。”
黑伯聞言大喜。
原以為今日會小命不保,沒想到自己不但保住了小命,還能晉爵三等。
這時,籍俊接詔的聲音響起,黑伯忙跟著說。
“臣櫟陽令籍俊、臣畦畤令黑伯,奉詔再拜!
陛下昭德垂憲,明罰敕法。臣等猥以斗筲,謬尸官次,幸賴皇靈俯監,微功上聞。今蒙殊錫,超躐爵賞,賞及廝輿,惶悚無地。
臣等敢不砥節礪行,恪共厥職,以揚休烈,以答鴻私。謹奉天威,死罪死罪!”
顏壽山望著籍俊,心里有些羨慕。
這就進爵三等了。
他這個院令,還是白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