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四刻。
任平生牽著南韻軟嫩的小手,回到寧清殿時,任巧早在一刻鐘前,來到寧清殿,此時正坐在圓桌旁發呆。
聽到任平生、南韻的腳步聲,任巧立即站起來,繞過屏風,迎向南韻,笑容甜美的行禮道:
“臣學宮令任巧拜見陛下。”
南韻淺笑:“免禮。”
任平生見任巧有意忽略他,故作不滿的說:“我呢?這么大個秦王站在這里,你又裝看不見?”
“就看不見。”
任巧沖任平生做了個鬼臉,上前親昵地挽住南韻手臂。
“我聽顏壽山說畦畤外有祥瑞,阿嫂想讓繡衣何時散播這個消息?”
“巧兒下值后即可下令。”
“內容方面……”
南韻顯然早已打好腹稿,不假思索的說道:“三個階段。第一階段,以傳言、八卦的形式,只言有祥瑞現世,引黔首討論;朝廷發布文告后,開始第二階段,言及祥瑞位于畦畤,與獻公當年得金瑞,聯系起來。
朝廷祭祀后,開始第三階段,闡明祥瑞真貌及功效。尤要強調是平生心系百姓,讓帝王祥瑞成為百姓祥瑞。”
任巧沉吟道:“明白了,不過有關龍血樹的信息,我了解的不多,顏壽山剛才就簡單提了兩句。”
“月冬,你等會將龍血樹的功效整理成文,交予巧兒。”
“喏。”
坐到圓桌旁,任平生抿了口宮娥剛倒的茶,望向任巧,張口想問任巧今天工作的怎么樣,忽發現任巧今日穿著官服,戴著法冠。
大離的官服款式、風格和秦朝類同,黑色為主色調,以冠冕、綬帶、紋樣區別品級。
任巧的學宮令,位同九卿,官服的衣徽、刺繡、配玉及衣料僅次于三公,十分精美。
大離官服的風格莊威嚴肅穆,穿上身后會給人很強烈的壓迫感和穩重感。
而任巧長相甜美、可愛,年紀又小,穿上這么威嚴肅穆的官服,讓人難免有種違和感。
尤其是象征著公正威嚴的法冠下,是一張可愛甜美,稚氣未脫的小臉,任平生看著看著就忍不住笑出了聲。
任巧見阿兄望著自己笑,下意識的看了看自己,一頭霧水的問:“你笑什么?”
任平生忍著笑:“沒什么,就是看你穿這身衣服,我想到一首歌。”
“一定不是好歌,”任巧不爽利的瞅著仍在笑的任平生,忍不住問:“什么歌?”
南韻、月冬也是有些好奇的望向任平生,等待下文。
任平生直接唱出來:“將頭發梳成大人模樣,穿上一身帥氣西裝,”任平生臉上笑容更甚,“你穿這身衣服,讓我有種小孩子偷穿大人衣的感覺。”
南韻莞爾一笑,經任平生這樣一說,她也有這種感覺。
月冬亦是偷笑。
任巧翻了個白眼,懶得搭理任平生。
任平生忍笑,問出剛才想問的:“上午工作的怎么樣?還習慣嗎?”
“還好,上午沒什么事,繼續完善工作細節,符運良帶著南其遠去學院考核學生,”任巧問,“我早上交來的名單,你和阿嫂看了嗎?可以嗎?”
“可以,你阿嫂已經批復,在走流程,”任平生說,“山永原來的工作,你自己安排好。”
“嗯,我打算讓他的副職接替他,那人的能力還不錯,可以勝任。”
“綠竹、春桃呢?怎么沒跟你過來?”
“我讓她們留在學宮了。”
“膳食送過去了?”
“午時剛到就送來了,”任巧遲疑道,“我看了下,是你的膳食規格,眼下還好,學宮里沒什么人,等人漸漸多了,要還是這樣,這會不會有些不妥?”
任巧倒不是在意、舍不得這點膳食。她在家中,綠竹、春桃這些近侍的膳食,都是她吃什么,她們就吃什么。
任巧在意的是,大離等級森嚴,每個人的膳食標準都以自己的爵位、官階而定。
像為官署上值的官員提供膳食,各級官員的膳食標準,亦有嚴格的廩食律令。
阿兄無視廩食律令,讓學宮的官吏無論官階大小、爵位高低都可食王爵膳食,怎么看都有些不妥,時間一長,一些拎不清的人,必會將恩寵視為應得之物,生出僭越之心。
南韻說:“平生會為學宮提供超規格的膳食,只為昭示他對你的寵愛,提升你的地位。若只為你一人提供王爵膳食,難以達到他的目的,下面的官吏未受恩澤,難念你好。”
“不過你之所慮,是為遠見,但若能以一餐膳食,試出人之脾性,實為利事。”
任巧了然:“也是,我沒想到這個。”
“你不是沒想到,你是被律令框住了。這樣不能說不好,大離崇尚法治,你能事事以法為先,是一件好事。”
任平生話鋒一轉:“但是,我們在以法為先的時候,不能讓我們自己受制于法,要懂得權謀機變。
說到這,我又要啰嗦兩句,你推行齊學,建立科考制時,那些反對者必然會利用現有的律令,掣肘你、阻礙你。
面對這些掣肘,你可以借我的權勢,無視那些律令,強行推行,但這樣做勢必會造成很惡劣的影響,會讓學宮的政令失去正名,給未來埋下隱患。
我讓你們草擬一份學宮律令,就是要讓學宮的政令名正言順,這是對抗那些反對者最好的武器。
不過光這樣不夠,必要的時候,你得敢于違背律令。我一開始不擔心這個,我們小時候違背律令的事沒少做,可讓你出任學宮令后,我開始有點擔心了。因為我發現你有點畏首畏尾、瞻前顧后。”
任巧紅唇微動,想要辯解。
任平生不給任巧開口的機會,繼續說:“你可能是不想讓御史挑你的刺,或是受到‘以法為先’‘奉公守法’的影響,這樣的認知是對的。
但我的想法還是之前跟你說的那個,學宮是要打破常規,顛覆舊制度,建立新制度。
你作為學宮的首官,必須要有蔑視一切,勇于打破規則的精神。”
任平生說:“就拿我給學宮的官吏提供王爵膳食這件事來說,我是真沒有想到你會在意我這樣的行為違制,在意他們會養成驕縱之氣。這是你需要在意的事?”
“你連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要在意,他日那些氏族、公卿攻訐你頒布的政令違背大離祖制,說的你的政令禍國殃民時,你豈不是會自亂陣腳,然后手忙腳亂、一門心思的將精力花在跟他們解釋上?”
任巧紅唇翕動,想反駁。她覺得阿兄有點小題大做,她只是覺得阿兄讓學宮的官吏無論官職、爵位,都享用王爵膳食有些不妥,阿兄就認為她沒有敢于打破規則的心。
她哪里沒有?
她膽子可大了。
可對上阿兄那明顯不悅的眼神,任巧的反駁全都堵在嗓子眼,最終有些委屈的應道:“知道了。”
南韻瞅著任巧的委屈,任平生的不悅,有點不解任平生為何會忽然如此。
“平生有些苛刻了,巧兒只是不想你因她違反廩食律。”
“還是阿嫂懂我,不像某些人。”
任巧撅著小嘴,哼哼的一臉不爽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