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大離的日子到了九月下旬,任平生在大離體驗到現代都快忘卻的秋天,看到只存于作家文章里的秋意,意識到一個以前想到,現在又忽略的問題——
櫟陽地處西北,這個時期的四季都界限明顯。而他在現代的老家地處南方,位于長江邊上,這些年四季都不太分明,今年的夏季更是延長至十月下旬,然后一夜之間溫度驟降。
兩相一對比,可見大離的氣候和現代不同。
他從現代弄來的農學知識,不能直接用在大離,否則會誤事。不過當初,他將現代農學知識交給神農令時,有交代過這點,神農令是他一手提拔的人,應該會牢記他的話。
可惜回來的時間太短了,從現代帶回來的農種,暫時還見不到成效。
任平生想到這,陡然有種茫茫然的感覺,回來的時間是短,但在很多時候,他又覺得時間很長,像是過了好幾年。
不想這些了,天天處理政務,人都有些魔怔了,感嘆個兩界氣候不同,都能想到政事上。
任平生一大早的來現代,將接見大臣、處理政事都交給南韻,可不是為了這個,他只為兩件事——
給巧兒買的車掛牌和去畫室。
給巧兒買的車是用于巧兒在大離的出行,看上去沒有掛牌的必要,但車輛檢修、充電等要到大離,不掛牌不行。
開車掛牌的路上,任平生望著銀裝素裹的城市,道路上鏟到一旁的泥色積雪,兩界穿梭的大帶來的時空割裂感,比前些月更加強烈。像是“歸鄉”的游子,看哪都有種新鮮、疏離、陌生等感覺。
不過,任平生覺得他會有這種感覺,除了兩界穿梭、季節的因素,更多的還是他這些日子,基本上都是白天在大離處理政務,過來已是深夜,且直接睡覺。
給巧兒買車,都是趁著和韻兒去醫院做產檢,順帶的事。
他已經很久沒有像今天這般,悠哉悠哉的開車,不急著趕回大離。
掛好車牌,任平生開車來到畫室。
望著在白雪裝飾下并沒有變的好看的畫室,任平生還是有了“時隔多年”終重回舊地的感覺。
自將畫室交給然然,任平生基本沒來過。
將車開進地下停車場,任平生停好車,一邊解開安全帶,一邊給安然打語音通話。
鈴聲剛響一聲,便接通了,揚聲器里傳出安然熟悉、充滿調侃的聲音。
“稀客啊,你白天竟然會給我打電話,又有什么事要我幫你去做?”
“你這話說的,我沒事就不能找你?”
“你捫心自問,你自從去了那邊后,哪次找我,不是讓我做苦力?”
“嘿,一段時間沒見,你怎么學會污蔑人?我什么時候讓你做苦力了?”
“要不要我把你這段時間跟我的聊天記錄發給你看?”
“沒那閑工夫,我今天找你就一件事?!?/p>
“看吧看吧,還說找我不是讓我做苦力,我真是上輩子欠你的?!?/p>
安然語氣里透著不滿:“說吧,秦王大人有什么吩咐?”
“幫我把陳紹、陶陶還有雷凱叫下來,讓他們到地下停車場b區這里?!?/p>
“你來畫室了?”
“沒想到吧,我來給你們發福利了,趕緊的,東西太多,我一個人拿不上去?!?/p>
“等著?!?/p>
任平生坐在駕駛座等差不多了兩分鐘,看到正前方的拐角處,安然一個人往這邊走。
安然今日穿的一件雪白色的長款羽絨服,內搭一件同色的高齡毛衣,下身是一條白色的直筒休閑褲,打扮的頗有都市時尚麗人風格。
許是太久沒見安然,和看慣了大離打扮的巧兒的緣故,任平生現在看到安然,陡然有種看到巧兒換上現代服飾的新鮮感,違和感。
同一時刻,安然看到許久未見的任平生,臉上露出不自覺的露出燦爛、甜美的笑容,心里則是有些咂舌。
幾個月沒見,平頭哥怎么變化這么大?僅是坐在那玩手機,都像是在座龍椅。
又想到前些天,平頭哥給她發的那些照片,她當時就覺得平頭哥真成秦王了。
要知道上上個月,平頭哥穿甲胄、穿帝服,都沒有王者之氣,這才過了多久。
尤其是看把玩玉璽的模樣,看玉璽的眼神,活脫脫就是朕即天下的皇帝。
“怎么就你一個?他們呢?”
任平生溫和的笑容,讓安然找回點記憶中任平生的感覺。
“你老真是貴人事忙,我發在群里的課表,你完全不看是吧?今天星期四,上午就我、徐婷還有依依在,陳紹、陶陶他們下午才有課。”
安然翻著白眼,一臉嫌棄的說道:“徐婷和依依現在在上課,只能我來做苦力了?!?/p>
“我每天從那邊回來都晚上十一點了,哪有時間看群消息。”
任平生換話題:“告訴你一件事?!?/p>
“什么事?”
“太久沒見你,光在那邊見巧兒,剛看你走過來,我還以為是巧兒穿著現代衣服,你們長的不能說一模一樣,簡直是一個模子?!?/p>
安然橫了眼任平生,拱手行了個不標準的離制拜禮:“草民安然拜見秦王大人?!?/p>
任平生啞然一笑,頓時擺起秦王架子,淡淡道:“你既叫我秦王,我就得說你兩句,你這禮行的太不規范,手臂要張開點,雙手是這樣,腦袋要低,不能直視我。
還有,在大離大人一般只用于孩子稱呼父母,不能用于稱呼上官。當然,你非要喊官員大人也不是不行,但這樣會顯得你諂媚。你直接喊我秦王,或者大王就可以了?!?/p>
安然翻了個漂亮的白眼:“說你胖你還喘上了,你只是大離的秦王,又不是這里的。你在在這里和我一樣,就是個升斗小民。”
任平生伸手揉安然腦袋:“再升斗小民,我也是你哥?!?/p>
安然打掉任平生的手,捋著被任平生弄亂的發型,嘁聲道:“誰認了?我明明是你姐。”
“你喊韻兒喊什么?”
“我喊她什么,跟你沒關系。”
“行行,沒關系,”任平生打開后備箱,“趕緊來搬東西。”
安然提起四盒護膚品,一手兩個:“你什么時候換車了?”
“給巧兒買的,今天開過來上牌,”任平生問,“我有跟你說過巧兒的近況嗎?”
“我們上一次聊天還是在上一次。”
“你猜猜巧兒現在朝廷擔任什么官職?”
“猜不出來,不過官職肯定不低。”
“學宮令,位比九卿。巧兒今年才十八歲,按我們這邊才剛成年,就當上了九卿,厲害吧,”任平生笑說,“可惜你不能去大離,你要能去大離,我高低也得讓你當個九卿玩玩,再給你猹猹侯。”
安然吐槽道:“你在那邊是個奸臣吧?九卿這么高的職位,你說給就給?”
“你這就不懂了,大離現有的官吏任用制度仍是戰國時的舉薦制,即大臣舉薦,皇帝核準。所以,我命你出任九卿,合法合理。其他人縱使不服,也只能先憋著,默默看你有沒有真本事。等確認你沒本事,再沖上來踩你?!?/p>
任平生說:“當然,不能亂舉薦。離律有文,被舉薦人失職、犯法,舉薦人也會受到牽連,最輕同罪。我就因潘駿這個狗東西,弄得不得不褫奪自己的王爵,將自己貶為庶人?!?/p>
任平生故作神秘:“告訴你一個秘密,我其實到現在都還沒有官復原職,重獲王爵,仍然是一個庶人?!?/p>
安然咂舌道:“這個潘駿是你舉薦的?他做什么了,連你都被貶為庶人?”
“他出自齊升學院,可以算是我的學生。建元一年,韻兒即位之初,我薦他為太原郡郡丞,結果這個狗東西,竟然為了錢,勾連胡人,偷盜我大離的造紙術、火藥等機密技藝。”
任平生說:“大離相當于這邊的秦漢。這個時期的造紙術、火藥這些技藝重要性,不用我多說吧,你很清楚。要不是正值西域事變,韻兒下令封鎖邊關,抓捕在離所有胡人,就真讓他們得逞了?!?/p>
“確實,這人著實可惡,然后呢?”
“我下令夷了他三族,誅殺所有在離胡人,然后再下令褫奪我的王爵,免去我的大將軍一職,將自己貶為庶人。韻兒說我不用這樣,我覺得不這樣不行,畢竟潘駿這個狗東西是我舉薦,我不認罰,難以服眾。”
任平生面露嘚瑟的說:“不過我雖已是庶人,但我在大離的威望太高,將士、百姓還有朝堂上的官員全都當沒這回事,仍視我為秦王,大將軍?!?/p>
說完,任平生見安然笑的有點勉強、不自然,想了想,明白其中關節,撞了下安然的手臂。
“怎么?被我嚇到了?覺得你哥我太狠?”
“不是,我就是有點意外?!?/p>
因一人,夷三族;因一胡,誅所有在離胡人。
這樣的事在史書中都少見,如今竟發生在她身邊,還是她認識的,一直都認為很好的人。
說實話,她的小心靈有點受到沖擊。
不過,安然不是圣母,也不是什么道德完人。她一直都是幫親不幫理,更何況這件事本就是潘駿和胡人的錯,平頭哥做出這種決定,肯定也很不容易。
“意外什么?”
“意外你也不容易,我以為你在那邊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結果底下人犯錯,你也得受牽連?!?/p>
“要不說還得是自己人啊,不是自己人哪會這樣想,我在那邊的百官心里,刻薄、無情的形象都成了他們共識。不能想,想起來就讓人黯然神傷,忍不住落淚。”
安然望著裝模作樣抹著壓根不存在的眼淚的任平生,無語又想笑。
這德行,果然還是她認識的平頭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