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疾?”
霍去疾回過神來:“三叔,此薯味美甘甜,是不可多得的佳物。秦王開辦紅薯品嘗會,教導眾人種植之法,日后還要免費發放薯種……侄不明,秦王此番意欲何為?”
三叔霍閑瞅著滿臉不解的霍去疾,看了眼左右,小聲道:“你可是認為秦王此舉有些暴殄天物?”
霍去疾搖頭:“侄是不明秦王為何喜歡將東西分發與民?”
之前是父親視若生命的田地,現在是來自后世的珍稀佳物。
為了博一個仁善之名?
霍閑沒有回答霍去疾的問題,而是問:“來到櫟陽已有三日,你問了許多人,可有知曉答案?”
霍去疾略微沉默,說:“還不夠,我只問了黔首,沒有問士族,三叔在櫟陽有認識的士族嗎?”
“沒有,我們霍家在宛縣或還不錯,但與櫟陽的士族相比,霍家不值一提,我們連給他們遞拜帖的資格都沒有。”
霍閑看向霍去疾的眼睛:“你可知為何?”
“因為我們霍家身份卑微?”
“是的,霍家雖有錢有地,在宛縣有點名望,但我們其實和黔首無有不同,都是庶民。尤其是建元元年后,秦王一手打碎了我們這類人好不容易才積累起來的威望。”
霍閑說:“你應該有注意到那些黔首看到我們的目光不僅不再敬重,還有些躍躍欲試,他們在想什么?想效公審事。他們何敢如此?秦王給他們的底氣。”
“建元前,縣令來縣地任職,都需與我們這些本地戶搞好關系,沒有我們協助,那些縣令就無法治理當地諸事,建元后……”
霍閑嘆道:“可以說,秦王的一個命令,就撅了我們的根,毀了我們多年的經營,”霍閑頓了頓,“我與你說這個,不是讓你記恨秦王,你斷不能有這種念頭。”
霍去疾不解道:“為何?”
“秦王神勇無敵,乃媲美高祖、千年難遇之雄主。你若記恨秦王,定會為我霍家招來滅頂之災。”
霍閑接著說:“你別看那些人常說秦王殘暴,秦王若命他們做事,他們必爭搶著做秦王的門下走狗。”
霍去疾若有所思道:“三叔也是如此?”
霍閑一怔,啞然失笑道:“當今天下,誰人不想投入秦王門下?你看這兩年封侯的人,多少庶民、流民?他們就是拜入秦王門下,才得以拜將封侯,光耀門楣。”
“三叔之意是想我拜入秦王門下?”
“你以為誰都可以拜入秦王門下?”
霍閑說:“我與你說這些,是想告訴你,不要糾結那些無意義的問題,你是我霍家最聰慧的孩子,我希望霍家能在你的手里發揚光大,躋身真正的士族之列。”
“侄明白了,”霍去疾猶豫道,“不過……侄還是想弄明白秦王在士族、庶民口中不同評價的原因。”
霍閑望著自己這個從小就愛思考,但性格執拗,一個問題搞明白絕不罷休的侄兒,眼神無奈又寵溺地說:“你這個問題,答案簡單,就一個字。”
“何字?”
“利。”
霍閑說:“天下熙攘皆為利往,秦王的那個王令,損害了士族的利益,威脅了士族的性命,士族因此認為秦王殘暴。而黔首通過秦王的王令,得到了田地,報了血仇,自會認為秦王仁善。”
霍去疾豁然開朗道:“原來如此,可士族不是幫助秦王治理地方嗎?于朝廷有穩定地方之功嗎?秦王為何要損士族,益庶民?”
霍閑皺眉道:“誰跟你說士族是幫助秦王治理地方?”
“徐逢,我問他秦王是好人還是壞人,他轉述了徐父之言。”
“你斷不可有這樣的念頭,你要記住,天下是秦王一人的,士族從無協助秦王治理地方的資格,協助秦王治理地方的是秦王派去各地的縣令。總之,非秦王令,任何人都沒有資格。”
“侄記住了。”
霍去疾這般說著,心里忽升起一個念頭,秦王自己認為自己是好人,還是壞人?
這時,廣場入口傳來一道飽含激動、亢奮的聲音。
“秦王來了。”
喧鬧的廣場驟然一靜,緊接著幾乎人人都朝入口涌去。
霍去疾也是一怔,這才發覺櫟陽的黔首說的是真的,秦王真的會來東市,他們有機會見到秦王。霍去疾心里陡然有些期待,在霍閑的招呼中,跟上霍閑的腳步,快步朝入口走去。
很快,前方涌動的人潮漸漸停滯下來。
霍去疾趁機隨著霍閑擠到人群最前處,第一眼看見的,便是如山巒般肅立的甲士。
他們身披重鎧,面容冷峻,目光如鐵,默然將熙攘的人群分向兩側,中間空出一條筆直的道路。
道路中央,站著一名身著奇裝、留著短發的男子。
他身形挺拔,豐神俊朗,臉上帶著一抹溫煦的笑意,如春風拂過凜冽的陣列。
在他身后,有數位雍容華貴的婦人,其中有三位年輕女子尤為醒目。
居于中間貴婦人右側的那位,容顏美艷絕倫,神色間卻透著清冷之氣,仿佛不染塵世的遠山,只是靜靜立在那里,便自有一股高華氣度,貴不可言,令人不敢直視。
短發男子應該就是秦王,其他人是誰?
霍去疾疑惑時,見到秦王向前走了兩步,聲音極其洪亮的說:“諸位可都嘗過紅薯?味道如何?”
“回秦王,好吃。”
“特別美味。”
“秦王,朝廷真的會免費給我們發薯種?”
兩側的人群中先后傳出這些話語。
任平生回道:“自然,孤在大離夢上已經說過,孤帶來后世的農種,是為了增加大離的糧食產量,盡可能讓每一個離人不再餓肚子。今日召開紅薯品嘗會,除了想讓諸位都嘗嘗紅薯的滋味,也是想告訴諸位。
孤在大離夢上說的話不是虛話,孤不會食言,朝廷不會食言。孤和陛下會竭盡全力的讓每個離人都能豐衣足食,過上后世人的好日子,讓我們的后世子孫永遠不用再受往日的苦楚,能夠在安定、快樂的環境健康成長。
今日之紅薯,只是大離夢的開始,相信陛下、相信孤,相信朝廷,好日就在眼前。”
“秦王萬年!”
一語激起千重浪。
整齊的吶喊聲,不僅震動霍去疾的耳膜,也震動霍去疾的心靈。
這些人果真敬重秦王,而秦王也配得上他們的敬重。
在見到秦王前,霍去疾雖聽說過秦王甚是年輕,才二十一歲,但在他的心里秦王的形象是那種留著美髯,面目兇煞的模樣,他沒想到秦王是如此豐神俊朗,如此親和、近人,
這幾日在櫟陽人口中聽到的秦王,在此時有了無比立體的形象。
他心里陡然冒出一個將他自己都嚇了一跳的念頭——
他要是問秦王,秦王覺得自己是好人還是壞人,秦王應該會答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