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輦平穩行駛,隔絕外部一切聲音。
任平生取下口罩,隨性的坐在御座,未顯半點慵懶,渾身散發著帝王般的威嚴氣息。左右兩旁的月冬、王清恭敬的姿態,更加凸顯任平生的帝王氣。另外,相較于月冬的自然,王清的恭敬中則摻了些緊張。
任平生端起溫熱的茶杯,抿了口香氣四溢的月冬茶,抬眼望向王清,語氣溫和的說起建設工業體系一事。
王清聞言,下意識挺起本就很直的背,條理清晰的說出昨日遞進宮里的巧工坊月報上的相關內容。任平生聽著,適時的揪住關鍵點發問,王清皆是不假思索的給出八十分以上的回答,且這些回答不在月報上,都是細節之事。
由此可見,王清作為巧工令是合格的。同時也說明,王清對于建設工業體系,胸有韜略。而月報上,王清特意提及在建設工業體系一事上,徐行功勞最大,那便意味著王清的方略是基于徐行的方略而來。
不過,真是如此嗎?
不見得。
要知巧工坊在任平生帶回現代工業知識前,王清便在任平生的要求下,制定了一套符合大離國情的巧工坊體系。
月報上關于建設工業體系的方案,也是在已有的巧工坊體系上,進行改進、完善。
王清作為原有體系的建設者,在這次改進中隱身,一個沒接觸過工坊體系的方士,能夠在短短兩三個月的時間里,結合現代工業體系知識,改進、完善已有的巧工坊體系……
任平生不懷疑徐行的才能,無論是發現氧氣,還是在一個月內“復刻”出發電機,都足以說明徐行之才不遜于王清,但現在通過和王清的交談,任平生可以確定,王清在這次改進中是有意隱身,將功勞讓給徐行。
徐行的改進方略,有可能是王清的,或是王清指導了徐行。
若真是如此……王清對徐行的感情,比任平生以為的還要深厚。
要知道王清的官癮很重,一心想向上爬,而他明知任平生要殺徐行,不僅不與徐行劃清界限,還想方設法的讓徐行立功,可見王清是何等珍視徐行。
任平生對此沒有不喜,只覺得王清不錯,他沒有看錯人。不過這也引出一個問題,他日后殺了徐行,王清恐會心生怨恨。
他略微思忖,決定跟王清交底,以探王清反應,若王清真會怨恨,那便可以開始物色新的巧工令,以待時機合適時換掉王清。
這時,敲門聲忽然響起,是旅賁令王徽提醒已到了電工坊。
任平生看了眼月冬,剛要開口,月冬卻像是他肚子里的蟲,十分清楚他的想法,直接站起來,走到車門處,讓王徽稍候。
任平生移開目光,看向王清,說:“徐行近來表現如何?”
王清聞言,心頭喜憂并起。他喜的是秦王見徐行改進工業體系有功,徐行的死罪或有轉圜之機;憂的是秦王方才的詢問,更像是考量,秦王有可能發現是他指導徐行寫出那篇改進方略。
若秦王真發現了……徐行不僅無功,反而還和他一起犯下欺瞞之罪。
誠然,以他對秦王的了解,秦王或許不會在意他的欺瞞,但他的這個行為,有可能會加速徐行的死亡。
想到這,王清心里的憂愁更甚,他不敢表現出來,盡量用平靜的語氣說:“回秦王,徐行近來表現尚可,每日專注于后世電學,不曾有異動。”
“他的妻在坊內可還適應?”
“回秦王,王氏入坊后一直居于住所,不曾邁出居所半步,至于其是否適應坊內生活,臣雖是徐行的師兄,但不便探問,故而不知。”
見王清的回答和繡衣稟報的一致,任平生看向王清的眼睛,接著問:“徐行犯下滔天罪行,但其才甚得孤與陛下之心,若繼續留著他,他或能為大離創造出許多有價值的東西,提高大離科技發展的速度。
孤問你,以你之念,孤現在該如何處置徐行?”
聽到秦王的詢問,王清心里沒有半點欣喜,反而生出讓他有些喘不過氣的沉重。他有些摸不清楚秦王是惜才,想借他之口,放過徐行,還是覺得法大過才,想借他之口,處置徐行。
他思慮再三,躊躇的開口道:“臣……不知。”
“不知?”
“于私,臣是罪人徐行的師兄,與他自幼相伴,情誼深厚。昔年若無徐父收留施飯,臣早已餓死道旁,更無由習得方術。故此,若以私心論,臣祈愿秦王能寬恕徐行。”
王清話音微沉,續道:
“然于公,臣乃大離之臣。自衛君變法以來,大離崇法而治,雖宗室犯禁,亦與庶民同罪。徐行所犯諸事,擢發難數,縱有穎悟之才,亦難抵其罪。”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
“一面是故舊恩義,一面是國法公理……臣,實難決斷。”
任平生凝望王清,見其維持姿態,臉上神色在他的凝視下未有變化,開口道:
“孤亦有同感。徐行之才,當世罕有。若留他性命,圈禁于巧工坊中由你監看,于大離、于百姓,明面觀之確是利大于弊。孤亦不止一次這般想過。”
他話音微頓:“可若孤真如此行事,便開了一個極壞先例,會令朝野以為,朝廷所倡之公理,竟大不過一人之才。巧工令,你可知這將釀成何等后果?”
不待王清應答,任平生繼續道:
“朝廷律法本就因前朝儒臣所謂的仁義而漸失公信,若再為一才而屈法,則法之公理盡喪,制約之能全無。屆時,凡有功之臣皆可自恃其能,蔑視律令,恣意妄為。”
他直視王清眼睛:“你以為徐行之才,能大過沙場將士以血換來之軍功否?若此等人恃功行惡,其禍之烈,恐遠超你我想象。便以后世五代十國為例。”
“那是武夫稱雄之世,無仁義、無法度。他們所奉信條,說得好聽是弱肉強食、物競天擇,說得直白,便是誰大誰惡誰正確。他們不事生產,唯知屠掠,終養出一群飲人血、食人肉的瘋魔。”
任平生語氣漸沉,字字如鑿:
“你或以為孤危言聳聽。然千里之堤,潰于蟻穴。若今日因一罪人之才而枉法,明日便可因一功臣之功而縱惡。律法公理一旦崩塌,天下秩序隨之傾覆。到那時,世間再無道義可言,人人皆成只知撕咬的野獸。”
他略作停頓,聲調復歸平靜,卻透出不容移易的決斷:“故徐行縱有驚世之才,孤仍會依法嚴懲。不過,念他終究是你師弟,于大離亦有所貢獻,可準其服善刑,留一相對體面。”
“此外,他若在服刑前,與其妻誕育子嗣,其子可不受株連。其妻可撫子成人,此子還可承襲他應得之功賞。”
王清默然片刻,起身拱手,深深一拜:
“臣代罪人徐行,拜謝秦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