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業一行人說說笑笑地往家走,誰也沒有注意到,在不遠處拐角后面,一雙渾濁又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們離開的背影。
劉老太手里的菜籃子被她捏得咯吱作響,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今天再次看到了李建業魚攤火爆的全過程。
從一開始的人頭攢動,到后面收攤時李棟梁將一大把皺巴巴的票子交到李建業手里,她都看得一清二楚。
七十二塊六毛!
當她隱約聽到這個數字時,心臟就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又酸又澀,喘不過氣來。
一天就七十多塊!
這老婆子在心里飛快地盤算著,一天七十,十天就是七百,一個月下來那不就是兩千多塊錢!一年呢?乖乖,兩萬多塊!
兩萬多塊是個什么概念?
她和老頭子高善文,一個六級鉗工,在廠里那是響當當的人物,一個月工資加各種補貼也就七十塊錢,兩人省吃儉用一輩子,到現在連一張黑白電視機票都還得托人找關系,遲遲買不上。
可李建業家呢?
劉老太的腦海里浮現出那臺嶄新的彩色電視機,那寬敞明亮的大院子,還有那兩個穿得跟畫報上一樣的洋娃娃孩子。
憑什么?
他李建業不過就是個從鄉下來的泥腿子,憑什么就能過上這種好日子?
越想,劉老太心里的火就燒得越旺,那股子嫉妒和不甘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她的五臟六腑,她看著李建業遠去的方向,眼神愈發陰沉,一個念頭在心里慢慢成型。
這事兒,不能就這么算了。
……
此時,李建業自然不知道自已已經被惦記上了,他正領著李棟梁和陳妮兒往家走,心情格外舒暢。
“棟梁啊,今天你和妮兒配合得不錯,剛上手能有這效率,很可以了。”
李棟梁嘿嘿直笑,撓了撓頭,臉上還帶著未褪去的興奮:“主要是建業哥你這魚好,都不用咱吆喝,人就烏泱烏泱地圍上來了。”
陳妮兒在旁邊也跟著點頭,小聲補充道:“是啊,建業哥,我數錢的時候手都是抖的,長這么大沒見過那么多錢。”
“以后見得多了,就習慣了。”李建業大手一揮,豪氣地說道,“走,今天必須慶祝一下,我親自下廚,給你們露一手!”
回到柳南巷的家里,李建業把從國營肉鋪割來的五花肉往案板上一放,抄起菜刀,“哐哐哐”幾下,肥瘦相間的肉塊就被切得整整齊齊。
艾莎和安娜聽到動靜也從屋里出來,笑著幫忙摘菜洗菜。
廚房里很快就熱鬧起來,鍋碗瓢盆的碰撞聲,伴隨著滋啦作響的油爆聲,香氣很快就飄滿了整個院子。
一盤紅燒肉,一盤酸菜炒肉,再配上兩個清爽的素菜和一個雞蛋湯,滿滿當當擺了一桌。
“來來來,都別客氣,坐下吃飯!”李建業解下圍裙,招呼著還有些拘謹的李棟梁兩口子。
“建業哥,這……這也太豐盛了。”李棟梁看著一桌子硬菜,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干活賣力,吃飯就得吃好。”李建業給他們一人夾了一大塊紅燒肉,“以后這魚攤就交給你們了,每天早上把魚弄過來,賣的給我送來就行,別跟我客氣,也別想著省,吃飽了才有力氣干活。”
這話說得實在,李棟梁和陳妮兒心里都是一暖,連連點頭。
這頓飯吃得是熱熱鬧鬧,賓主盡歡。
吃過午飯,李棟梁和陳妮兒滿心感激地告辭離開,李建業送他們到門口,剛轉過身準備回屋,院門又被敲響了。
“咚咚咚。”
李建業有些詫異,這個時間點會是誰?
他拉開院門,門外站著一個穿著中山裝,手里拎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正是梁縣長。
“梁縣長?您怎么來了?快請進!”李建業趕忙側身讓開路。
“不了不了,我就是路過,順便過來跟你說個事。”梁縣長笑著擺了擺手,臉上帶著和煦的笑意,“你之前托我辦的,關于你家戶口,還有孩子上學的事,已經辦妥了,手續這兩天就能下來,到時候我讓人給你送過來,有了正式戶口,兩個孩子上學就方便了,直接去城關小學報名就行。”
這消息來得太突然,李建業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就涌上了巨大的喜悅。
“真的嗎?梁縣長,這……這可真是太謝謝您了!”他握住梁縣長的手,激動地不知道說什么好。
孩子的戶口和上學問題,一直是他心里的一塊大石頭,沒想到這么快就解決了。
“小事一樁。”梁縣長客氣了兩句,又交代了幾句細節,便告辭離開了。
李建業送走梁縣長,關上院門,轉身就沖進了屋里,聲音里是壓抑不住的興奮。
“艾莎!安娜!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屋里的女人們和孩子們都被他這一嗓子吸引了過來。
“怎么了建業,這么高興?”艾莎好奇地問。
“戶口,咱們家的戶口都辦下來了!”李建業一把抱起跑過來的李安安,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安安,守業,你們馬上就可以去上學了,和城里的小朋友一樣,背著書包去上學!”
“哇!真的嗎爸爸!”李安安的眼睛瞬間亮了,像兩顆晶瑩剔透的藍色寶石。
李守業也激動地蹦了起來,拉著李建業的胳膊不停地晃:“爸爸,我們什么時候去?城里的學校里是不是有很多新朋友?”
整個屋子瞬間被巨大的喜悅所籠罩,一家人歡呼雀躍,對未來的新生活充滿了無限的期盼。
……
與李家的歡聲笑語截然相反,富強村的村口,劉勇和劉英子推著那輛破舊的板車,垂頭喪氣地往家走。
板車上的木桶空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沒人要的小雜魚,在桶底茍延殘喘。
兩人從城里回來,在村口的小飯館一人吃了一碗一毛五的陽春面,三毛錢花出去,口袋里就只剩下一塊五毛五了。
這點錢,雖然比在地里刨食一天掙得稍微多點,可一想到李建業那輕輕松松入賬的七十多塊,兄妹倆的心里就像被貓抓一樣,又嫉妒又不甘。
回到家,連院門都懶得進,兩人一屁股坐在門檻上,對著那桶賣剩下的死魚發呆。
“哥,咋整啊?”劉英子有氣無力地開口,臉上滿是挫敗,“咱這魚,根本沒人要。”
劉勇煩躁地抓了把頭發,悶聲悶氣地說:“我瞅見了,買李建業魚的那些人,都是奔著又大又新鮮去的,咱們這桶里,都是些啥玩意兒?巴掌大的小鯽魚,還有小白條,刺多肉少,誰樂意費那功夫?”
“那幾條大的,不也賣出去了嗎?”
“那能一樣嗎?”劉勇瞪了她一眼,“那幾條大的,撈上來的時候都磕掉鱗了,看著半死不活的,人家買也是圖便宜,兩毛錢一斤,跟白送有啥區別?”
兩人沉默了半晌,都在復盤今天的失敗。
問題,就出在魚身上!
想明白了這一點,兄妹倆對視一眼,原本熄滅的火苗,又重新在眼底燃了起來。
劉勇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來。
“英子,咱們不能就這么算了!”他咬著牙,眼神里透出一股狠勁,“咱們再去抓,現在就去河里下網,專挑大的撈,撈的時候小心點,別把魚給弄傷了,必須得是活蹦亂跳的!”
“對!”劉英子也站了起來,臉上恢復了一絲神采,“他李建業能賣六毛,咱們的魚要是也那么好,就算賣五毛,肯定也有人搶著要,一天不說賺七十,賺他個十塊八塊的,也比種地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