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棟梁和陳妮兒小兩口,一個推著一個扶著,像是躲什么似的,匆匆忙忙就出了院子,往富強村的方向去了。
屋里頭,就剩下柳寡婦一個人。
那股子喜慶熱鬧的勁兒一散,反而更顯出桌上那匹嶄新布料的扎眼。
柳寡婦走過去,手指頭又在那藍底白花的布料上輕輕劃過,那順滑又厚實的觸感,讓她心里頭跟喝了蜜似的。
兒子長大了,出息了,知道孝敬她這個當媽的了。
她拿起那件兒子順帶買回來的新褂子,也是藍色的,料子也是實打實的好,非常漂亮的一件新衣服。
柳寡婦把身上的舊褂子脫下來,小心翼翼地換上這新的,走到屋里那面唯一的、邊角都有些發黃的鏡子前。
鏡子里的人,頭發梳得整整齊齊,這么多年了她的眼角也不顯皺紋,穿上這身板正的新衣裳,整個人都精神了不少,好像一下子又年輕了好幾歲。
柳寡婦左看看,右瞧瞧,越看心里越美。
這么好的事兒,這么漂亮的衣裳,自個兒一個人在屋里偷著樂,那有什么意思?
不行,得出去走走,得讓村里人瞧瞧!
她心里頭第一個冒出來的人影,就是張瑞芳。
柳寡婦理了理衣領,挺直了腰桿,鎖上門,雄赳赳氣昂昂地就朝著李大柱家的方向走去。
剛到李大柱家院門口,就聽見“哐、哐”的劈柴聲。
李大柱正光著膀子,掄著斧頭在院里劈木頭,見柳寡婦穿得煥然一新地走過來,他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嬸子來了?”李大柱臉上擠出個笑,客氣地打招呼,“來找瑞芳啊?她在屋里呢。”
李大柱嘴上雖然笑著,心里頭卻老大不樂意。
自從李建業一家搬到城里去,他這心里頭才算踏實了幾天,這張瑞芳吧,以前總被柳寡婦攛掇著往李建業家跑,今天送個菜,明天借個東西,一來二去,心思那是老野了。
現在好不容易消停了,李建業一家子都不在了,這柳寡婦又來上門,不知道心里打的什么小九九。
“哎,我找瑞芳說說話。”柳寡婦應了一聲,眼皮都沒多抬一下,徑直就往屋里走。
張瑞芳正坐在炕上,低著頭縫補一件衣裳,聽到腳步聲,頭也沒抬地問了一句:“誰啊?”
等看清是柳寡婦,她臉上立刻浮現出一絲期待,手里的針線活都停了:“你咋來了?咋了?是不是……是不是建業回來了?”
柳寡婦聽見這話,心里頭那點顯擺的得意勁兒,瞬間就被一股無名火給頂了上來。
她白眼一翻,沒好氣地說道:“啥就是建業回來了?你這腦子里一天到晚除了建業,就不能想點別的?”
張瑞芳臉上的光彩一下子就黯淡了下去,她自嘲地嘆了口氣,繼續低下頭去穿針引線。
“也是,他要是真回來了,你還能這么好心跑來告訴我?”
那酸溜溜的語氣,讓柳寡婦心里舒坦了不少。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往前湊了湊,擋住張瑞芳手里的光線,“別說那些有的沒的,你先抬頭看看我,瞧瞧我今天有啥不一樣?”
說著,她還特意在原地轉了個圈,把新褂子的每個角落都展示得明明白白。
張瑞芳被她搞得莫名其妙,只能抬起頭來仔細打量。
這一看,她的眼神就定住了。
柳寡婦身上那件褂子,嶄新,沒有一絲褶皺,顏色也亮堂,一看就不是尋常料子。
張瑞芳的心猛地一揪,臉色都有些變了,聲音也跟著急切起來:“這……這是建業托人給你捎回來的?”
她想來想去,也只有這一個可能,不然這衣服怎么看都不可能是村里人會花錢去買的,平時下地干活穿不著,就是過節穿,估計價格也不便宜,誰也舍不得買。
柳寡婦聽到她這句話,不由的嘆了口氣!
“又建業!”她撇了撇嘴,一臉“你真沒見識”的表情,“這是我兒子棟梁給我買的!”
隨后看到張瑞芳愣住的樣子,柳寡婦揚起下巴,慢悠悠地補充道:“不過嘛,說起來也跟建業有關系,我兒子現在跟著建業干活,掙大錢了,這不,剛發了工錢,就想著我這個當媽的了,嘖嘖,我這兒子,沒白養!”
原來是李棟梁買的……
張瑞芳心里那塊大石頭落了地,緊繃的神經也松弛下來。
不是李建業單獨給柳寡婦買的,沒給她買就好。
她看著柳寡婦那副得意洋洋、恨不得把尾巴翹到天上去的模樣,心里閃過一絲不屑。
跟著干活掙點工錢就把你美成這樣?
張瑞芳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想到了在外面瘋跑的兒子李有為。
李有為那身上可是流著建業血脈的親骨肉!
真要比較起來,建業肯定和自己兒子更親近!
等著瞧吧,你兒子再能干,那也是個外人,是給人家打工的,我兒子以后,那可是能正大光明管建業叫爹的!
到時候,建業的一切,就算不說都是我兒子的,還能少得了我兒子的?
區區一件新衣裳,算得了什么。
想到這里,張瑞芳心里的那點酸味和羨慕瞬間就煙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隱秘的、高高在上的優越感。
她臉上的表情也緩和下來,甚至還帶上了一絲笑意:“那可真是恭喜你了,棟梁這孩子,是出息了。”
柳寡婦看她這反應,總覺得不得勁,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眼珠子一轉,決定再加一把火。
“出息?那可不是一般的出息!”柳寡婦伸出手指頭,比劃了一下,“我跟你說,你可別嚇著,棟梁和妮兒倆人,這個月工資,建業提前給結了,你猜多少?”
不等張瑞芳猜,她就迫不及待地公布了答案,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得清清楚楚。
“六十塊,那可是整整六十塊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