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間,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王明遠身上。
王明遠沉默著。
他看著那倭寇頭目眼中孤注一擲的光芒,心中念頭飛轉。
朝中內奸,位高權重……這信息太重要了。
若真能挖出這條毒蛇,對穩固朝綱、肅清東南乃至徹底解決倭患,都有著不可估量的意義,這甚至可能關系到未來朝局的走向。
但,放掉眼前這個雙手沾滿臺島軍民鮮血、罪該萬死的倭寇頭目?
抱歉,他王明遠做不到,血仇,不共戴天!
若他今日為了一個所謂“秘密”,放過這元兇巨惡,他如何面對山上那幾百阿魯卡部落的冤魂?如何面對歷年來所有慘死的臺島軍民?如何面對此刻身邊這些拼死血戰、傷痕累累的弟兄?
他王明遠立足臺島,憑的是為民請-命、血債血償的“信”!這“信”若塌了,人心也就散了。
心中已有決斷。
他看向那倭寇頭目,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你的秘密,或許很重要。”
倭寇頭目眼中瞬間燃起希望。
但王明遠接下來的話,卻將他直接打入冰窟:
“但臺島軍民的血仇,更重要。”
“我王明遠,不會用同胞的鮮血和亡魂,去交換任何東西。尤其是……你們這些畜生的狗命。”
“至于你所說的秘密……”王明遠眼中寒光一閃,“我有的是辦法,讓你開口。”
他不再給對方任何機會,猛地一揮手:“拿下!要活的!撬開他的嘴!”
“得令!”廖元敬厲喝一聲,親自帶著一隊精銳刀盾手撲了上去。
那倭寇頭目發出絕望而不甘的咆哮,還想掙扎,可他傷重力竭,廖元敬根本不給他機會,刀背狠狠砸在他完好的右手腕上,“咔嚓”一聲脆響,腕骨顯然斷了。
倭寇頭目慘嚎一聲,剩下幾個殘兵也瞬間被制服,拖死狗一樣拖了下去。
“王大人英明!”
“血債血償!這才痛快!”
“對!跟這幫畜生有什么條件好講!”
短暫的寂靜后,震天的歡呼和贊同聲轟然響起,臺島軍民們胸中那口惡氣,隨著王明遠這毫不妥協的命令和那倭寇頭目被抓,徹底暢快地吐了出來。
王大人沒有讓他們失望!他真的是把大家的血仇放在第一位!
王明遠轉過身,面對眾人,抬手下壓,待聲音稍歇,沉聲道:“諸位鄉親,弟兄們,仗打完了,但事情還沒完。”
他條理清晰地吩咐下去:“廖將軍,立刻打掃戰場,清點我方傷亡,優先救治我們的傷員!陣亡弟兄的遺體,務必妥善收斂,一個都不能少!”
“是!”
“黑木頭人,李大山,栓子,你們讓還能動的鄉親,協助兵士清理戰場,收集倭寇兵甲器械。然后莫要再逞強,等救護隊到了第一時間進行診治。”
“好!”
“孫副將,你帶一隊人,立刻趕回衙署,調集更多藥品和食物上來,這里和山下都需要。同時傳令水寨,加強警戒,提防海上還有漏網之魚!”
“遵命!”
……
一條條命令迅速下達,井井有條,剛剛經歷血戰、情緒激蕩的眾人,立刻找到了主心骨,紛紛領命而去,高效地行動起來。
王明遠又對廖元敬低聲道:“廖將軍,那個倭寇頭目,單獨關押,找最穩妥的地方,派絕對可靠的人輪班看守,任何人不得接近。先餓他兩頓,煞煞威風。等處理完這邊緊要事務,我再和你親自去審。”
“王大人放心!”廖元敬重重點頭,他深知此事重大。
安排完這些,王明遠這才輕輕吁了口氣,抬頭望向東方。海天相接之處,一抹魚肚白已然泛起,晨曦微露,驅散著濃重的夜色。
不知不覺,這場血腥的攻防戰,竟已打了一整夜。
他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眉心,一夜未眠,精神高度緊繃,此刻松懈下來,才感到陣陣疲憊,但他還不能休息。
阿魯卡部落……他必須親自去看一看,哨兵說尚有幾位族人存活,他得去看看具體什么情況,也思考一下下一步怎么辦。
還有海灣那邊,師兄季景行是否及時趕到,截住了倭寇的船隊?那些船,才是此戰最大的戰利品,也是臺島未來水師壯大的根基。
傷員的安置雖有救護隊處理,但他等處理完部落的事情也要去慰問。
還有戰死的鄉民和軍士們的后事,以及他們的撫恤工作,都需要立刻展開……
……
山頂,阿魯卡部落的廢墟。
大火已經基本熄滅,只剩下零星的火苗和滾滾濃煙。焦黑的木頭、坍塌的窩棚、燒成白地的糧倉……還有那隨處可見、姿態各異的尸體,無聲地訴說著昨夜那場慘絕人寰的屠殺。
空氣中彌漫著焦糊、血腥和一種說不出的絕望氣息。
王明遠在王金寶和王大牛的護衛下,踩著尚有余溫的灰燼,走進了這片死地。他的心情異常沉重。盡管早有心理準備,但親眼所見,遠比聽哨探匯報更加觸目驚心。
“大人,這邊。”一名提前上來查探的兵士引路,來到寨子后方一處相對完好的石壁下。
這里臨時清理出了一小片空地,地上鋪著些干草和獸皮。阿巖靠坐在石壁邊,臉色慘白如紙,傷口已經被杏兒用干凈的布條重新包扎過,但滲出的血跡依舊刺目。他閉著眼,胸膛起伏微弱,顯然失血過多,極度虛弱。
杏兒蹲在他身旁,手里拿著一個竹筒,正小心地給他喂水,小姑娘臉上滿是煙灰和淚痕,眼睛紅腫,但手上的動作卻異常穩定。她看到王明遠過來,連忙想起身。
“坐著,別動。”王明遠快步上前,蹲下身,查看了一下阿巖的情況,眉頭緊鎖,“傷勢太重,必須盡快下山,讓大夫仔細診治。”
“王……王大人……”阿巖聽到聲音,艱難地睜開眼,看到王明遠,黯淡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波動。他想動,卻被王明遠按住。
“你很好,阿巖,你和你的族人們都是勇士。”王明遠看著他,語氣鄭重。
阿巖喉嚨動了動,沒說出話,眼眶卻瞬間紅了,他別過頭,用力咬住了嘴唇。
這時,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說話聲從寨子入口方向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