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遠抬頭望去,只見寨子空地上,來了黑壓壓一大群人,怕是有三四百號。都是生番打扮,臉上刺著各色紋樣,手持獵叉、弓箭,風塵仆仆。
為首的是幾個年紀較大的番民,王明遠認得他們——是附近幾個生番部落的頭人。之前義診的時候,他們都派人來過。
這些生番部落主要以狩獵為生,每個部落都有自已的獵場和領地,住的更加分散,所以此刻才趕到。
這三個頭人看到寨子里的慘狀,臉色都很難看。他們互相看了看,走到王明遠面前。
打頭那個部落頭人,臉上刺著鷹隼圖案,王明遠記得他叫鷹眼。
他走到近前,先看了看奄奄一息的阿巖,又看向王明遠,用生硬的官話開口,聲音沉悶如石:“王大人,我們,來晚了。”
王明遠拱手道:“鷹眼頭人,還有各位頭人,你們能來,便是情義。”
鷹眼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廢墟,又落回王明遠身上,直接道:“巴郎,是條好漢。他的部落,也是好部落。”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按我們山里的規矩,無主的獵場,相鄰的部落可以接手。但……勇士不可辱。他們的領地,我們會幫忙守護,不會讓外人侵占。”
這話說得直白,沒有任何彎彎繞繞,卻透著一股山民特有的樸素道義,另外幾個頭人也紛紛點頭附和。
王明遠心里松了口氣,他剛才頭疼的就是這個問題。
阿魯卡部落幾乎被滅族,剩下的領地怎么辦?
按照生番各部之間的規矩,無主的領地往往會被鄰近部落瓜分,甚至可能引發爭斗。現在這幾個頭人主動表示會幫忙“守護”,而不是“占有”,這已經是極大的善意和尊重了。
他正想說話,靠在石壁上的阿巖卻突然掙扎著,用盡力氣嘶啞地開口:
“不……不要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阿巖喘著粗氣,眼睛死死盯著王明遠,里面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火焰:“王大人……領地,我不要了……寨子,我也不要了……”
他每說一句,都牽動傷口,疼得額角青筋暴起,但話語卻異常清晰堅決:“我……我要去澎湖巡檢司!我要當兵!我要殺倭寇!殺光他們!給我阿爸報仇!給所有死去的族人報仇!”
他猛地咳嗽起來,杏兒連忙給他拍背順氣。咳了好一陣,阿巖才緩過來,臉色更白,但眼神卻亮得嚇人:
“部落……沒了。但我阿巖還沒死!我要用我這雙手,這把刀,跟著王大人,跟著廖將軍,殺到海上去!讓那幫天殺的畜生,血債血償!”
他看向鷹眼等頭人,用番語急促地說了一番話。王明遠聽不懂,但看鷹眼等人臉上露出的復雜神色,有驚訝,有不解,也有一絲動容。
杏兒在一旁低聲翻譯:“阿巖哥說……他感謝黑木頭人和漢人鄉親們來救我們。沒有你們,他和我也早就死了。他說,山外面的漢人和熟番,不是敵人,是能一起流血拼命的兄弟。”
“他不想再縮在山里,等著倭寇哪天再來。他要走出去,拿起更好的刀,學會更厲害的本事,保護還活著的人,保護整個臺島。”
王明遠看著阿巖,這個年輕的生番勇士,在經歷滅族之痛后,沒有沉溺于悲傷或狹隘的復仇,反而爆發出一種更廣闊、更堅定的意志。這讓他既感意外,又深受觸動。
“好!”王明遠重重點頭,沒有任何猶豫,“阿巖,等你養好傷,澎湖巡檢司,歡迎你!我讓廖將軍親自帶你!”
阿巖聽到肯定的答復,像是了卻一樁最大的心事,緊繃的身體微微放松,眼中的火焰卻燃燒得更旺。
這時,鷹眼頭人上前一步,他和其他幾個頭人交換了一下眼神,似乎達成了某種共識。鷹眼看向王明遠,語氣比剛才更加鄭重:
“王大人,我們,也有事,想和您商量。”
王明遠神色一肅:“頭人請講。”
鷹眼指了指眼前的廢墟,又指了指山下隱約可見的漢民村落輪廓,直言不諱:
“阿魯卡這么厲害,都擋不住倭寇。我們這些部落,比阿魯卡強不了多少。倭寇有那種會噴火響雷的鐵棍子,我們手里的獵叉弓箭,不夠看。”
他臉上露出深深的憂慮:“這次他們打阿魯卡,下次,就可能打我們雄鷹部落,打灰熊部落……我們躲在山里,也不安全了。”
旁邊一個臉上刺著熊爪紋路的頭人接口道,他叫巨爪,聲音洪亮:
“王大人,我們看到你在山外面,給熟番的寨子,還有漢人的村子,修了一種很硬的石頭房子(砲堡),倭寇的火炮都打不破?能不能……也在我們部落附近,靠海的地方,修幾個?我們出力氣,出石頭木料!”
另一個瘦削精悍、眼神銳利的頭人也道:“還有練兵!我們上次看見黑木的人,跟著王大人你的兵學了幾下子,就能結成像刺猬一樣的陣。阿巖說,黑木這次就是靠這個,就讓倭寇強攻不成,只能繞路。我們……我們也想學。”
“我們想派部落最勇猛的戰士,去澎湖,跟你的兵學怎么打仗!以后倭寇再來,我們也能像黑木他們一樣,頂上去!”
這幾個生番頭人的話,雖然直白甚至有些笨拙,但意思再清楚不過——他們怕了,也看清了。
固守山林的老路走不通了,倭寇的威脅實實在在。而王明遠展現出的能力、擔當,以及這次番漢聯手死戰退敵的事實,讓他們看到了新的選擇:歸附,學習,融入臺島整體的防御體系,共同求生。
王明遠心中頓時涌起一陣激蕩,這比他預想的還要好!
之前費盡心思恢復經濟、義診治病,固然拉近了關系,但真正讓這些最封閉的生番部落下定決心的,是這場血與火的劫難,以及臺島軍民在劫難中展現出的同仇敵愾和強大韌性!
“好!”王明遠毫不猶豫地點頭,“此事,我應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