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阿魯卡部落已徹底驚醒。
牛角號一聲急過一聲,男女老少紛紛拿起簡陋的武器——磨鋒利的石斧、竹矛、獵弓,在頭人巴郎的指揮下,迅速沖向寨門和簡陋的木制寨墻。
杏兒也被驚醒了,她今日剛跟著部落的嬸子們收獲完種植的作物,疲憊不堪,此刻聽到這代表最危急情況的號角聲,心里猛地一驚。立刻匆忙披上外衣沖出小屋,正好看到阿巖帶著渾身血跡和硝煙味的幾名勇士狂奔回來。
“阿巖哥!怎么回事?”杏兒急忙上前,聲音有些發顫。
阿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語氣急促無比,眼神卻異常堅定:“杏兒!是倭寇!大隊的倭寇,從東邊上岸了!他們有很多火炮!寨子怕是守不住!你快走!趁現在亂,跟寨子里其他嬸子一起,從后山小路往西邊跑,去漢人那里,找王大人!求援!”
“倭寇?!”杏兒臉色瞬間煞白,那段海上遭遇倭寇、師父為救她而慘死的恐怖記憶再次襲來,讓她幾乎站立不穩。
但她看到阿巖和族人們決絕的眼神,看到遠處黑暗中隱約閃爍的火把光芒和越來越近的喊殺聲,她猛地咬住嘴唇,強迫自已鎮定下來。
“不,阿巖哥!”杏兒眼中涌出淚水,卻異常堅定,“我懂醫術,族人肯定有傷亡!我得去幫忙!我……我不能只顧自已逃命!”她想起部落收留她的恩情,一股勇氣從心底升起。
阿巖一愣,看著杏兒倔強的小臉,心中感動,但現在不是猶豫的時候:“不行!太危險了!倭寇有火銃,你……”
就在這時,前方山口方向已經傳來了更加密集的鐵炮聲、怒吼聲和兵刃碰撞的巨響!戰斗顯然已經激烈爆發!
“阿巖!快!倭寇攻上來了!”前面有人大喊。
阿巖對杏兒急道:“那你答應我,別太靠前,躲在后面安全的地方救治傷員!保護好自已!”
說完,阿巖深深看了杏兒一眼,轉身帶著人沖向火光最盛的前方。
杏兒看著阿巖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抹了把眼淚,轉身沖回屋里,背起藥箱,去寨子后面一處隱蔽的空地上,那里已經安置了好幾個傷員,還不停地有傷員在被抬過來。
她知道自已力量微薄,無法上陣殺敵,但救死扶傷,是師父的遺志,也是她回報這片土地和族人的方式。
寨子入口處的戰斗異常慘烈。
倭寇憑借火銃,給生番勇士造成了不小的傷亡。但生番們熟悉地形,驍勇異常,利用樹木巖石掩護,悍不畏死地狙擊著一波又一波的倭寇。
巴郎頭人身先士卒,手持長矛接連刺翻了兩名倭寇,但左臂也被鐵炮的流彈擦傷,鮮血淋漓。他怒吼著,如同發怒的雄獅,激勵著族人士氣。
然而,倭寇畢竟人多勢眾,裝備精良,戰術也更加狡猾。倭寇頭目見正面強攻傷亡不小,立刻分出幾支小隊從側翼迂回,繞過主防線,直接攻擊部落寨子。
很快,側翼防守的族人被擊殺,寨子也陷入混亂。
倭寇頭目站在后方,冷漠地看著眼前的殺戮,攻破這個寨子只是時間問題。他要讓這把火,從生番的地盤燒起,一直燒遍整個臺島!
此刻,阿魯卡部落里的牛角號,喊殺聲,火銃聲,一聲急似一聲,如同垂死巨獸的悲鳴,穿透夜幕,向著更遠的山巒擴散開去。
這聲音,首先驚動了與阿魯卡部落領地接壤、關系已大為緩和的幾個熟番寨子。
離得最近的熟番部落里,頭人黑木剛從睡夢驚醒,他側耳傾聽著風中隱約傳來的、絕不同于部落間尋常械斗的激烈聲響,尤其是其間夾雜的那幾聲沉悶的、絕非弓矢能發出的“砰砰”聲,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凝重。
“是火銃!”黑木猛地站起身,抓起靠在墻邊的獵叉,對著剛聽到動靜也趕過來的族人說道,“這個時節,這個動靜……不是部落爭斗,是倭寇!是倭寇從東邊摸上來了!”
一個年輕族人有些猶豫:“頭人,咱們……要管嗎?畢竟是生番那邊的事,而且聽聲音,倭寇來得很多……”
若在以往,遇到這種大規-模-沖-突,尤其是涉及一向封閉且兇悍的生番部落以及更兇殘的倭寇,熟番部落大多會選擇加強戒備,明哲保身,畢竟,生存已是不易。
但此刻,黑木眼前閃過的是前幾日阿魯卡部落的巴郎頭人,還跟他一起在王大人那兒收獲土豆,一起喝酒吃肉的景象。想起前些日子義診時,那個阿魯卡部落的叫杏兒的丫頭不顧臟污給自已族人包扎傷口的情景。
想起的是王明遠大人承諾“番漢一家、共保臺島”時沉靜而堅定的目光,是部落里因為能公平賣出紅糖、日子剛剛有了點起色后族人臉上的笑容……
他猛地一跺腳,聲音斬釘截鐵:“管!為什么不管?!阿魯卡部落上次幫我們擋住了從東邊摸過來的倭寇探子!王大人把我們當自已人,教我們種甘蔗、制糖,給我們公平!現在倭寇打來了,今天打的是阿魯卡,明天就能打到我們寨子!臺島是咱們所有人的家!不能再讓倭寇禍害了!”
他轉身,對聚集過來的族人們吼道:“還能拿得起刀叉、拉得開弓的爺們,都跟我走!去幫阿魯卡的兄弟!婆娘孩子們守好寨子!快去敲警鐘,告訴鄰近寨子,倭寇從東邊上來了!”
“是!頭人!”族人們被黑木的情緒感染,想到倭寇的殘暴和如今好不容易盼來的安穩日子可能被打破,血性瞬間被激發出來,紛紛拿起武器,跟著黑木沖出寨門,融入漆黑的夜色,向著號角傳來的方向奔去。
同樣的抉擇,也發生在更靠近西海岸、與熟番區域毗鄰的一些漢民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