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處位于山坳里的普通農家小院,油燈已被點亮,一個身材結實的漢子急匆匆地往身上套著一件舊襖,又從墻角拎起一把磨得雪亮的柴刀。
屋里,他的妻子正摟著一個五六歲大的男孩,臉色有些發白,男孩懷里還緊緊抱著一只半大的灰鵝,那鵝似乎也感到了不安,發出“嘎嘎”的叫聲。
這漢子,正是前幾月帶著兒子去糖寮賣甘蔗、憧憬著用賣糖錢改善生活的那對父子中的父親,名叫李大山。那男孩,便是他的兒子鐵奎。
“應該是倭寇來了!東邊山里頭打起來了!聽動靜不小!”李大山語速極快,聲音因緊張而有些沙啞。
他一把從兒子懷里抓過那只鵝,不由分說地塞給妻子:“帶著孩子進地窖!躲好了,無論外面有什么動靜,都別出來!”
妻子眼淚瞬間就涌了出來,死死抓住李大山的胳膊:“他爹!你……你要去哪?你別去!聽動靜那倭寇有火銃,會死人的!”
鐵奎也嚇壞了,看著爹爹手中明晃晃的柴刀,小臉煞白,帶著哭腔問:“爹,你要去干嘛呀?你別去……”
李大山看著妻兒,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但旋即被一種更堅定的情緒取代。
他用力掰開妻子的手,蹲下身,粗糙的大手用力揉了揉兒子的頭頂,聲音盡量放得平穩:
“鐵奎,你是男子漢了,不能哭!爹要去殺倭寇!就是那幫天殺的畜生,去年他們害死了你爺你奶!現在他們又想來搶咱們剛收獲的糧食,燒咱們的屋子!爹不能讓他們得逞!你得保護好你娘,聽見沒?”
鐵奎用力吸了吸鼻子,強忍著眼淚,重重地點頭,但還是忍不住指著被母親抱著的鵝問:“爹,那……那大鵝怎么辦?不能跟我和娘一起躲在地窖里嗎?我和娘才攢夠了雞蛋換的它……”
李大山看了一眼那只嘎嘎叫的鵝,狠下心腸道:“不行!鵝不能進地窖,它叫起來聲音大,萬一倭寇摸到附近,鵝一叫,反倒把壞人引來了!就關在外面!”
鐵奎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他伸出小手,抓住爹爹的衣角,仰著小臉,帶著最原始的期盼和恐懼,哽咽著問:
“爹……那……那你還會回來嗎?你答應過我,等鵝長大了,生了蛋,第一個煮給你吃……
王大人說了,雞生蛋,攢夠了雞蛋能換鵝,鵝大了能換羊,羊大了能換豬……
爹,你答應過我,以后咱們家也能天天吃豬肉的……你……你一定要回來吃豬肉啊!”
孩子稚嫩的話語,像一把鈍刀子,狠狠剜在李大山的心里。
他喉嚨哽咽,幾乎說不出話,只能重重地點頭,用盡全身力氣又揉了揉兒子的腦袋,猛地站起身,不敢再看妻兒的臉,轉身就沖出了院門,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院門外,隱約還能聽到其他院落傳來的急促腳步聲和壓低的呼喊聲。
顯然,村里其他青壯也做出了同樣的選擇。
……
類似的場景,在沿海好幾個漢民村落和熟番寨子上演著。
隔壁村子一處稍大些的院落里,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死死拽著一個三十多歲漢子的胳膊,哭喊著:“栓子!你不能去啊!你爹……你爹就是死在倭寇刀下的!家里就剩你一個頂梁柱了!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留下我們這老的老、小的小,可怎么活啊!讓他們去打,咱們躲起來,不行嗎?”
那叫栓子的漢子,臉上有一道早年與倭寇搏斗留下的疤痕,此刻在昏暗的油燈下更顯猙獰。
他看著年邁的母親,看著角落里瑟瑟發抖的妻子和幼子,眼中滿是掙扎,但最終還是用力掰開了母親的手,語氣帶著決絕:
“娘!躲?往哪兒躲?倭寇要是打破了山那邊的寨子,下一個就是咱們村!王大人好不容易帶著咱們過了幾天安生日子,地里的稻子也收了,糖寮也建起來了,娃兒們也能上學堂認字了……難道要眼睜睜看著這一切再被倭寇燒成白地嗎?”
他拿起墻邊一把有些銹跡但磨亮了的魚叉,聲音低沉卻堅定:“爹的仇,我沒忘!以前咱們勢單力薄,只能忍。現在不一樣了!王大人把咱們臺島的人心聚攏了!番民兄弟都在前面拼命,咱們漢家兒郎,能縮在后面當孬種嗎?我守衛的,不只是前方的番民寨子,是咱們臺島,是咱們自已的家,是您和娃們的活路!”
說完,他不再猶豫,推開院門,大步融入夜色。身后,是老母親絕望的哭聲和妻子壓抑的啜泣。
村中的道路上,也已經有好幾個同村的青壯拿著五花八門的“武器”剛踏出家門,眾人對視一眼,無需多言,一起朝著火光沖天的方向奔去。
……
恐懼依然存在,但對倭寇的刻骨仇恨、對眼前來之不易生活的珍視、以及王明遠到來后潛移默化中塑造的“臺島一體”的意識,讓附近村落許多平凡的農夫、獵戶、工匠,在這一刻選擇了挺身而出。
他們拿著簡陋的武器,憑著對地形的熟悉,三三兩兩,或成群結隊,如同溪流匯入江河,自發地向著阿魯卡部落的方向支援而去。
這是一場沒有號令的集結,是民心在血與火面前的最終選擇。
……
沒過多久,位于臺島澎湖巡檢司衙署的王明遠,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和衙役變了調的驚呼驚醒。
“大人!大人!不好了!東南方向,阿魯卡部落那邊,烽火!有烽火!還有隱約的火銃聲!”
王明遠瞬間睡意全無,一把抓過衣袍披上,疾步沖出房門,出門后朝著東南方向望去。
果然,漆黑的夜空中,隱約可見極遠處有火光閃爍,雖然距離太遠,聲音微不可聞,但那不祥的紅光,以及東南方向巡邏的哨船遲遲沒有按例回報,都指向了一個最壞的可能!
“果然來了!”王明遠眼中寒光迸射,“選在秋收剛過,趁我軍民疲憊,防御可能松懈之時,還想從生番地界打開缺口?打得好算盤!”
他深吸一口冰涼的夜氣,讓自已迅速冷靜下來,思路清晰地下達一連串命令:
“立刻點燃烽燧!向全島示警!命令澎湖所有水師戰船、巡哨船即刻升帆,沿西海岸巡邏,嚴防倭寇聲東擊西!”
“傳令廖將軍!點齊所有能動用的兵馬,立刻集-合待命!”
“衙署所有衙役、文書,全部動員起來,組織民夫,準備擔架、金瘡藥、清水食物,隨時準備接應傷員,轉運物資!”
他的命令一條接一條,清晰果斷。
下屬官吏和兵士見狀,心中的慌亂也平息了不少,紛紛領命而去。
王明遠望著東南方向那越來越明顯的火光,胸中怒火翻騰,但更多的是冷靜的分析。
他早有預感倭寇不會甘心,只是沒想到來得這么快,規模似乎也遠超之前的小股騷擾。幸好,之前的諸多布置,練兵、筑堡、乃至與番民的融洽關系,或許能在這一刻起到關鍵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