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命令下達完畢,王明遠回到書房快速將桌案上幾份緊急公文和重要圖紙、賬冊收攏,塞進書架柜子夾層中藏好,他準備親自前往前沿戰場,穩定軍心民心,協助廖將軍打贏這場保衛家園的戰斗!
確認無誤,這才吹熄油燈,大步走向衙署門口,院子里的燈籠在夜風中搖晃,光線明明滅滅,但他腳步卻猛地頓住了。
因為衙署正門那不算寬敞的門廊下,靜靜立著兩個身影。
一個高大魁梧,像座鐵塔,另一個雖年歲已長,身形微佝,卻努力站得筆直如松。海風吹動他們粗布衣袍的下擺,帶著深夜的寒意。
不用細看,王明遠也知道是誰。
“爹,大哥。”他喉頭動了動,聲音在夜里顯得格外清晰。
王金寶臉上是王明遠熟悉的、屬于一家之主的沉穩,他沒多說廢話,直接開口道:“三郎,爹和你大哥陪你一起?!?/p>
聲音不高,卻帶著十足的分量,他這不是在商量,只是在陳述一個決定。
王大牛往前踏了半步,他那張平日里總是憨厚帶笑的黑紅臉膛此刻也分外凝重,在昏暗光影下半明半暗,竟透出一股子隱隱的殺氣。
隨即他低聲道:“大哥也跟你一起?!?/p>
說著,他抬起手,只見他左右手各握著一把刀。
不是軍中制式的腰刀,而是兩柄刀身更寬、刀背更厚、刃口閃著幽冷寒光的樸刀。刀柄被磨得油亮,顯然是日常精心擦拭保養的結果。
此刻,這兩把刀在稀薄月光與院內燈籠火光的映照下,流轉著懾人的光澤。
王明遠的目光往下移,落在父親和大哥的腰間。那里鼓鼓囊囊,形狀熟悉,不用說,肯定是老王家人手一把、從不離身的殺豬刀。
他自已也不由自主地抬手,摸了摸自已腰間。硬硬的,冰涼。他也有把同樣鋒銳的祖傳殺豬刀,此刻好好別在那里。
“爹,大哥,這回倭寇來得突然,規??峙虏恍。熬€危險……”王明遠下意識地想勸。
“危險?”王金寶打斷他,“咱老王家的人,啥時候怕過危險?你爹我年輕時上山都一個人打過熊,你大哥也一身力氣,殺豬宰羊的手藝你也清楚。真掄起家伙拼命,尋常三五個漢子近不了我倆的身?!?/p>
他頓了頓,看著王明遠:“你如今是官,領著全島的人抗倭守土,爹和你大哥幫不上大忙,但護在你身邊,替你擋幾支冷箭、攔幾個想偷襲的雜碎,總還做得到。讓你能安心發號施令,指揮全局,這就是我們爺倆能出的力?!?/p>
王大牛用力點頭,把兩把樸刀相互輕輕一磕,發出“錚”的一聲輕響,甕聲甕氣道:“三弟,你放心指揮!有我和爹在,保管沒倭寇能摸到你跟前!”
王明遠看著父親和大哥眼中那份毫無保留的堅定與守護,心頭滾燙,他知道爹和大哥的脾氣,知道勸不動,也沒法勸。
這是家人最樸素的意愿,是用自已的方式在支持他、保護他。
隨即王明遠重重點頭:“好!那爹和大哥就跟我一起!咱們……”
話還沒說完,衙署后院通往居所的那扇小門“哐當”一聲被推開,三個身影一陣風似的卷了出來。
為首的是趙氏,她頭上包著塊深色頭巾,身上穿著利落的深藍粗布衣褲,手里竟也提著一把明晃晃的殺豬刀!
緊隨其后的是大嫂劉氏,同樣短打扮,手里也是一把殺豬刀,眼神亮得驚人。豬妞年紀小些,拿的是一把稍短但同樣鋒利的剔骨尖刀。
三個女人,三把刀,在燈籠光下閃著寒光,活脫脫一支小型“娘子軍”!
趙氏幾步沖到王明遠面前,臉上早沒了平日里的絮叨和慈和,滿是鄭重與嚴肅,甚至帶著一股豁出去的潑辣勁兒:“三郎!娘和你大嫂、豬妞也陪你一起!”
她不等王明遠反應,語速飛快地解釋,像是怕被兒子拒絕:“東邊山上那部落,上次義診的時候,娘跟里頭好幾個老姊妹都說過話,拉過家常!她們人實誠,還請娘吃過烤栗子!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們就被倭寇禍害了!”
說著,她怕王明遠嫌她年紀大不頂用,用力拍了拍自已依舊結實的胸脯,發出“砰砰”的悶響,聲音拔高:
“娘還沒老呢!當年在清水村,你爹病了或是忙地里活計顧不上,那百十來斤的豬,娘也沒少殺!手起刀落,干凈利索!你放心,娘絕對不掉鏈子,不給你拖后腿!”
劉氏也趕緊上前,她性子更急,說話像爆豆子:“三郎,我也一樣!我的力氣你知道,不比尋常男人差!那些倭寇有什么好怕的?不就是兩條胳膊一個腦袋?砍上去照樣流血!”
她頓了頓,似乎想找個更“合理”的理由,眼睛一轉,聲音稍微低了點,卻更顯出一種強裝出來的“計較”:
“再說了,那邊寨子里有好幾個婆娘,上次答應給我尋些山里特有的草藥,我可是連定錢都給了!足足三錢銀子呢!可不能讓他們……讓倭寇給禍害了,我的草藥不就打水漂了?銀子誰賠我?”
這話聽著有點蠻橫不講理,甚至有些好笑。但王明遠知道,大嫂她只是用自已習慣的方式,表達著同樣熾熱的心意。
豬妞也擠到前面,小姑娘臉繃得緊緊的,努力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成熟穩重:“三叔,我也要去。學堂里有好幾個那邊寨子里的孩子,雖然他們來得晚,認字慢,但學得很認真,他們都是我的學生!我還答應他們等秋收完了,教他們算數呢!我得……我得看著他們平安,我還等著他們回來上課!”
王金寶一看這陣仗,眉頭擰成了疙瘩,立刻呵斥道:“胡鬧!簡直是胡鬧!你們三個婦人家的,湊什么熱鬧!外面那是戰場!刀劍無眼,火銃不長眼睛!那是你們能去的地方嗎?都給我在家好好待著!別到處亂跑添亂!真去了,三郎還得反過來分心照顧你們,這不是幫倒忙是什么?”
他是真急了,保護兒子、保護臺島,是他們男人的責任,讓家里的女人上前線,他想都沒想過。
然而,王家的女人,從來就不是溫室里的花朵。
此刻,趙氏、劉氏、豬妞,沒一個人臉上有懼色,更沒一個人退縮。三人并肩站著,手里攥著刀,眼神灼灼,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守護鄉民與豁出一切的“殺氣”。
就在這時,衙署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由遠及近,似乎來了不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