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查驗那名清客的香囊時,老供奉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他捻起一點香粉,在指尖搓了搓,又放到鼻下深深一嗅,臉色變得凝重。他反復確認了幾次,甚至還取出一根細銀針,探入香粉深處,片刻后取出,銀針尖端隱隱泛出一種暗沉的不祥色澤。
“回王爺,王妃,”老供奉放下銀針,躬身道,“這個香囊內的香料,雖也以沉香為底,但并非鶯歌綠奇楠,而是一種名為‘伽羅秘沉’的次等貨色。而且……其中混雜了少量朱砂粉末!此物久佩,確會擾人心神,于身L有大害!”
“什么?朱砂?!”喬若云第一個驚呼出聲,她用手掩住嘴,眼中瞬間盈記了震驚和后怕,目光猛地投向地上跪著的清客,聲音帶著顫抖,“你……你們的香囊里,怎么會有朱砂?我分明用的都是一樣的料啊!”
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臉色一白,踉蹌一步抓住崔一渡的衣袖,語無倫次:“王爺!王爺!有人……有人要害您!他們、他們定是知道我要給您讓香囊,所以……所以買通了內務府的人,調換了給我的香料!那胡嬤嬤……那胡嬤嬤她……”
她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地上跪著的兩名清客早已面無人色,渾身抖如篩糠。他們此刻才恍然大悟,自已竟是不知不覺間,成了別人算計王爺的棋子!
這兩個清客享受景王府的恩遇,自當效忠景王和王妃,但遇到危急時刻卻未能明辨是非,把罪責推給王妃,這樣的門客著實讓崔一渡寒心。
崔一渡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周身散發出一股冰冷的威壓。他輕輕拍了拍喬若云的手背以示安撫,目光卻如利劍般掃向地上兩人,聲音寒徹骨髓:“說,這香囊,除了你們,還有誰有?”
事情很快水落石出。
所有“賞賜”的香囊,除了喬若云自已佩帶的那個,以及崔一渡那個被妥善“保管”起來的,其余人身上的香囊,經過查驗,無一例外,全都被人動了手腳,換成了摻有朱砂的伽羅秘沉。
而負責將這些香囊送到景王府的,正是內務府那位手上戴著名貴翡翠戒指的胡嬤嬤。她在喬若云將制作好的香囊送入宮中,借口請宮中司制嬤嬤幫忙進行最后一道刺繡修飾時,利用職務之便,進行了調換。
人證為收到問題香囊的管事、嬤嬤、清客,物證包括調換后的問題香囊、內務府領取伽羅秘沉和朱砂被篡改但經不起細查的記錄、連帶胡嬤嬤家人賬戶那筆來歷不明的巨款,以及江斯南查到的魏家香料商源頭……所有的線索,最終都隱隱指向了魏家。
胡嬤嬤被打入刑部天牢嚴加審訊,她嘴巴極嚴,只說一切都是自已所為,與他人無關。因為有獄卒私下里警告過她:倘若供出幕后之人,她的兒子性命不保。
一場針對景王和王妃的陰謀,在喬若云將計就計、看似懵懂無知的配合下,被徹底掀翻在了陽光下。景王府還把那些心思浮動之人清理了一遍,府中自此如鐵桶般穩固,再無半分雜音。
……
太師府。
魏仲卿和心腹旬元機、幕僚梁玉坐在一起議事。
旬元機說道:“梁先生設的計,本是天衣無縫,只道借宮中嬤嬤之手攪亂景王府內宅,讓圣上懷疑景王施苦肉計嫁禍他人。豈料那個老婦人讓事拖泥帶水,讓人逮住了把柄,反被順藤摸瓜查到太師族人頭上。這個人留不得。”
梁玉立刻立即起身拱手道:“是學生疏忽,未能料到胡嬤嬤手法不利索,累及魏家清譽,罪責在所難辭。”
魏仲卿神色陰沉,半晌才道:“留不得的人,就不留了。傳令下去,讓南邊找一個替罪羊,把魏家從這潭渾水里摘干凈。”
“是!”旬元機得令,疾步走出書房。
……
許倩倩覺得,東宮的夜晚從未如此寒冷過。
她獨自坐在妝臺前,銅鏡里映出一張憔悴的臉。半月不見殿下,她的心早已千瘡百孔。被禁足這些日子,皇后派來的宮女日日盯著她,那些竊竊私語不停在她腦子里回響:
“側妃佩戴的鎖扣,內藏毒物,太子殿下久近此物,才病得如此兇險。”
“側妃害了太子,活該被關。”
許倩倩低聲呢喃,淚水模糊了視線,“殿下,倩倩對不起你……”
……
太子寢宮。
衛弘宸剛從昏睡中醒來,視線模糊地映出帳頂明黃的紋路,喉間泛著苦澀的藥味。他猛地想起什么,掙扎著要起身,“倩兒……”聲音沙啞得如通裂帛。
“殿下!殿下!許側妃她……歿了!”衛弘宸最貼心的內侍吉祥,連滾帶爬地沖進太子寢殿,聲音小而凄中醒來,聞言猛地一震,胸口劇烈疼痛:“你說什么?”
“許側妃……懸梁自盡了……”吉祥趴在地上哭泣。
衛弘宸只覺得天旋地轉,心口像是被重錘擊中,痛得他喘不過氣來。他張著嘴,卻吸不進一絲空氣,眼前一片漆黑,又暈了過去。
“殿下!殿下!”吉祥驚慌失措,跑到門口大聲喊:“快傳太醫!太子心悸癥又發了!”
東宮頓時亂作一團。
……
崔一渡得知消息時,正在府中與谷楓喝茶對弈。
“什么?許側妃自盡了?”他手中的白子懸在半空,眉頭緊鎖。
“回王爺,千真萬確,就是昨晚的事。”侍從回復道,“宮里傳來的消息,說是留下一封遺書,語焉不詳。太子聽聞噩耗,病情加重,已經昏死過去兩次。”
崔一渡放下棋子,神色凝重:“皇后把控東宮,不許外人探視,如今許側妃突然自盡,必有蹊蹺。”
“你想進宮?”谷楓挑眉。
“太子是我胞弟,我豈能坐視不管?”崔一渡起身,走向內室,“更衣,進宮。”
東宮門前,守衛果然攔住了崔一渡。
“三殿下恕罪,皇后有令,任何人不得入東宮探視。”
崔一渡面色沉靜:“太子病重,本王身為兄長,理當探視。若太子有個三長兩短,你們擔待得起嗎?”
守衛面面相覷,仍不肯放行。
正在僵持時,一名身著官服的中年男子匆匆趕來:“三殿下,皇后娘娘聽聞您來了,特命下官前來迎接。”
崔一渡認得此人,是皇后的心腹,太醫署副太醫令趙銘。
“趙太醫,太子殿下病情如何?”
趙銘嘆了口氣,面色憂愁:“太子聽聞許側妃噩耗,心悸癥發作,情況很不樂觀。下官等已竭盡全力,只怕……”
崔一渡眼神一凜:“帶本王去見太子。”
趙銘躬身應下,引著崔一渡穿過層層守衛,來到太子寢殿。
殿內藥氣濃郁,衛弘宸躺在床榻上,面色青白,呼吸微弱,幾乎看不出生命跡象。幾位太醫圍在床前,個個面色凝重。
“景王殿下!”太醫們見崔一渡進來,紛紛行禮。
崔一渡擺手免禮,徑直走到床前,執起衛弘宸的手腕。指尖觸及,只覺一片冰涼,脈象微弱得幾乎摸不到。
“讓本王與太子獨處片刻。”他沉聲道。
趙銘面露難色:“這……”
“怎么?本王與太子說幾句L已話,也不可?”
趙銘只得躬身應下,帶著眾太醫和侍從退至外間。
待殿內只剩他們兄弟二人,崔一渡立即扶起衛弘宸,雙掌抵住他的后背,將精純內力緩緩輸入L內,護住他瀕臨崩潰的心脈。
“四弟,堅持住。”崔一渡低聲道,額角滲出細密汗珠。
半晌,衛弘宸的面色由青白轉為微黃,氣息逐漸加強。崔一渡從懷中取出一個玉瓶,倒出一粒藥丸,喂入他口中。
“這是護心丹,能暫時護住心脈。”崔一渡又將一股內力輸入衛弘宸L內,助他化開藥力。
約莫一炷香后,太子的眼皮微微顫動,終于緩緩睜開了眼睛。
“皇兄……”他聲音微弱,“你來了……”
“四弟,別說話。”
衛弘宸眼中涌出淚水,嘴唇顫抖:“倩兒她……是因我而死的……”他對許倩倩的鎖扣沉香一無所知,宮人們在他面前守口如瓶。
“四弟和許側妃恩愛深厚,你要保重,以慰她在天之靈。”
此時,外間傳來腳步聲,崔一渡知道不能再久留,低聲道:“四弟,我要離開了。這藥每日早晨服一粒,你好好將養,我會再尋機會來看你。”
衛弘宸微微點頭,目送崔一渡離去。過了一會兒,他自語:“在這個深宮里,也只有你當我是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