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秀區人民北路686號，省電視臺。
聶明宇剛結束早上七點到七點半的《早間新聞》播報，然后邁步來到二樓的化妝間。
這里燈光亮得刺眼，空氣中散著粉底與發膠混合的味道，濃得像一層卸不掉的面具。
正在收拾工具的幾個化妝師看見是他，笑著打個招呼：“早上好啊小聶，今天雖然是第一天上鏡，但是播的又穩又順，狀態真好！”
“嗯。”
聶明宇淡淡的應了一聲，然后徑直坐到一張椅子上，身體往后一靠，一副理所當然等人伺候的模樣。
雖然“卸妝”是下播后的固定流程，可是像聶明宇這種上鏡第一天，架子就這么大的新主持人，倒也是真的少見。
幾個化妝師互相對視一眼，最終，還是一名年紀比較大的女化妝師走過來，對他進行清潔和補水。
聶明宇全程一言不發。
幾名化妝師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原來輕快的氣氛，突然有一點沉悶。
大概十分鐘后，女化妝師輕聲說道：“聶老師，已經可以了。”
“謝謝。”
聶明宇站起身，扯了扯有些發緊的領帶，丟下一句毫無誠意的感謝，推開門走向了食堂。
“幾個不在編制的外聘人員，仗著在臺里多混幾年資歷，居然也叫我小聶？”
聶明宇滿臉輕蔑地想著。
他覺得自己和臺里很多人都不一樣。
因為，央視總臺融合發展司的孫毅副司長是他姨丈。
廣東宣傳部的谷副部長又是孫毅的老朋友，而宣傳部又恰好是省電視臺的直接分管單位。
有了這種牛逼哄哄的后臺，聶明宇覺得全身的都籠罩著一層光環。
沒在頭頂。
但是比在頭頂更夸張，那光環長在他心里。
這類關系戶的第一個特點是：他們不屑和單位底層人士說話。
也許孫毅叮囑過他，省級電視臺里魚龍混雜，水非常深，盡量和每個人搞好關系，因為你根本不知道他們的背景。
但聶明宇轉身就忘記了，他實在是覺得，能有幾個人比自己的背景更強？
不過，就在聶明宇前腳離開化妝室，身后的女化妝師直接就評論起來：
“我靠！比咱們臺的臺柱子梁宇哥和永全叔都能擺譜啊，這還只是主持《早間新聞》，要是擔綱晚上的《630新聞》，這不得比臺長架子還大啊。”
“噓~，我聽我姐夫說，這位聶老師來頭也很夸張呢，分管業務的鐘副臺長每次找他聊工作，都要客客氣氣的送到門外。”
“是啊，原來《早間新聞》的阿峰播的多好，結果他來了以后，臺長說換人就換人，壓根就沒有猶豫，阿峰舅舅可是當年我們的老臺長。”
“哎，那我們還是小心點吧，別招惹這位大爺。”
……
這些“底層人士”的牢騷話對聶明宇毫無影響，至少在他看來是這樣的。
實際上呢，在電視臺或者類似的這種單位，某個掃地阿姨、某個不起眼的保安，很可能就和某個副處長有著千絲萬縷的親戚關系。
像聶明宇這種擁有強大后臺，但又眼高于頂的年輕人，一時半會確實撼動不了他的位置。
但是這些不起眼的細碎言行，足以消磨掉他的口碑。
不要以為單位里的口碑不重要，你往高處走，它墊不了你。
可你要是往下出溜，它準保第一個把你摁死在泥里。
到了食堂的聶明宇，面對同事（只有正式節目主持人才配當他的同事），他又換上一副面孔。
“于哥。”
聶明宇端著餐盤，坐到一名三十多歲的男子身邊。
他現在又懂禮貌了，“哥前哥后”也不覺得丟身份，畢竟這是《財經在線》的欄目主持人于宏，在臺里地位屬于一線下，二線上。
“明宇來了啊。”
于宏正和其他同事講話，聞言點了點頭，然后繼續說道：“……我可以打包票，溯回下半年就要把柚米電子運作上市，國內其他手機廠商根本不夠柚米打，這么好的盤子不上市，留著下崽嗎？”
旁邊的同事都在點頭。
這是于宏的專業，他這樣判斷也許有幾分道理。
唯獨聶明宇忸怩了一下，輕咳一聲說道：“于哥，陳董在首都接受采訪時，他明確說過柚米3出來之前，不會考慮上市。”
“是……是嗎？”
于宏愣了一下：“他說了？”
“月初他從美國回來，先去工信部拜訪了一些領導，那個時候露了面，然后接受了一些京媒的采訪，有個朋友都把稿子發我了。”
聶明宇語氣盡量平靜，仿佛在講述一件普通事實。
“哦。”
于宏眨眨眼，把最后一口腸粉吃完：“明宇和京媒那邊也有些關系啊，那邊可是出了名的講圈子，不是本地人根本劃拉不進去。”
“還行吧。”
聶明宇矜持著說道：“我和首都臺的新聞媒體中心劉副主任吃過幾次飯。”
“哦。”
于宏和其他幾名同事眼神動了動，于宏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道：“難怪都在傳聞你關系通天，我記得陳董那次的宣講會，你居然能從國資委發改委那幫人手里，搶到一個在聞副省面前提問的機會，屬實是給我們電視臺長臉。明宇，以后當了臺領導，記得提攜我們一把啊。”
“沒有沒有。”
聶明宇趕緊擺手，謙虛地說道：“劉主任是家里長輩的朋友，我就是跟在后面幫忙倒倒茶而已。”
“不管怎么說，你比我們都要年輕，未來不可限量。”
于宏說完端著餐盤站起來，拍了拍聶明宇后背：“我吃完先回辦公室了，你慢慢享用。”
其他幾名同事也紛紛起身，一同離開。
聶明宇坐在原地，隱約覺得氣氛好像有些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是哪里不對，只當是旁人羨慕又敬畏的正常反應。
這類關系戶的特點二：
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有后臺，可是別人問起來，又假惺惺的表示自己只是沾家里人的光而已，反正就是語焉不詳，比天宮的人還能裝。
······
（對不起今天出差，只有這一章了，這種現實存在的裝貨人物，下一章才能描述完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