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在怪自已沒有問清楚就亂談情,真是無地自容。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她臉上投下一道道細密的光影,她垂下頭,看著自已放在膝蓋上的手,那雙手曾經那么篤定地為他做過飯、送過飯,現在卻空落落的,不知道該放在哪里。
“你別灰心啊!繼續奮斗啊,姐妹!生命不息,奮斗不止啊!”錢麗麗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昂揚,像春天里的第一聲雷,把沉悶的空氣劈開一道口子。
“可是我已經跟他說不會再打擾他了!”裴攸寧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很長,像把胸腔里所有的郁結都吐了出來。
“你看過的短劇都是白看的嗎?”錢麗麗的語速更快了,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急切,“姐姐教你。你在他附近租個房子,每天偶遇,他要問,你就說我在這里住,他能把你怎么樣!然后,當他習慣于天天相遇的時候,你就玩失蹤,他肯定會主動聯系你的。相信姐,我看的劇比你多。”
裴攸寧靠在沙發上,望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那盞吊燈已經很久沒擦了,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平時燈光透出來,朦朦朧朧的。她當然懂得這些套路,那些短劇里、小說里,這樣的橋段她見過無數遍。但她不屑于把這些手段用在張偉身上。那個人太清醒了,太理智了,這些小把戲在他面前,大概只會讓他覺得可笑。
可是想到他對自已的冷漠態度——那句“我不是你老公”,那句“我短期內都沒有結婚的打算”,那些話像針一樣扎在她心上,一根一根的,拔不出來。現在的她,似乎也只好另辟蹊徑了。因為她無法想象這一世和其他男人在一起共度余生的畫面。如果無法攻克張偉,自已恐怕真的要孤獨終老了。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橘黃色的光暈在暮色里散開,像一朵朵安靜的花。裴攸寧看著那片燈光,忽然覺得自已不能就這么坐以待斃。
放下電話,她給錢麗麗發去了幾個股票代碼,讓她可以考慮讓她老公買一點試試,并叮囑了拋售時間。那些數字她記得很清楚,就像記得自已銀行卡的密碼一樣。發完之后,她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已模糊的臉。
看來張偉這邊真的只能徐徐圖之了。她現在不缺錢了,那就做些吃飽了撐著的事情吧。
她拿起水筆,在日記本上寫下了兩個字——梁歡。
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墨跡洇開一小團。上一世,梁歡對自已沒有造成實質性的傷害,那些小打小鬧的刁難、那些暗地里的使絆子,她都沒有放在心上。可這一世不同。那些傷害已經形成了,她怎么可能再放過她。
可是,僅憑自已一個人也做不到。她需要幫手。裴攸寧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深藍色的夜空中。忽然,她想起了一個人——前世傅成緒的一個手下。那個人是偵察兵退伍,后來因為孩子生病,不得已做了狗仔,靠偷拍明星的隱私換錢。傅成緒看中他的能力,便收為已用。
她前世就是混娛樂圈的,對行業里的消息渠道門清。她知道怎么找到這樣的人。
她通過特殊渠道發布懸賞,要高價購買某個明星的黑料,終于在消息發布的第二個月找到了這個人。
“你要的東西我已經給了,干嘛非要線下見面?”童小川有些不解。
“我一個弱女子你都害怕嗎?你可是當過兵的!”裴攸寧故意嘲笑道。
童小川沒想到對方竟然知道自已的底細,他考慮片刻后選擇了見面。
一周后。
海城的一家KTV包廂里,燈光昏暗,屏幕上的MV循環播放著一首老歌,聲音開得很低,像背景里流動的水。童小川先到的,他坐在沙發角落里,手里捏著一杯沒怎么喝的啤酒,目光警惕地盯著門口。
門被推開了。
裴攸寧提著一個深灰色的箱子走了進來。她穿著一件黑色的大衣,頭發披散著,臉上的表情很淡,看不出喜怒。包廂里的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墻上,像一個沉默的符號。
她把箱子放在茶幾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然后她坐到另一邊的沙發上,拿起麥克風,開始對著屏幕點歌,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我知道你需要錢,”她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這些錢你先拿去,把你的后顧之憂解決了再來找我。”
童小川警惕地打開箱子。一沓一沓的紅色鈔票碼得整整齊齊,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他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手指在箱蓋上停留了幾秒,才慢慢抬起頭。
“這么多?”他的聲音有些干,“你想讓我做什么?”
“放心吧,保證不違法。就是做你擅長的事。”裴攸寧的目光還停留在點歌屏上,手指在觸控板上劃來劃去,像是在認真挑選一首歌。
童小川看著她,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他見過很多人,但這樣的女人還是第一次見——不慌不忙,不急不躁,像是手里握著什么他看不見的底牌。他感覺美麗的女人最危險,而面前這個恰好就印證了這句話。
“你要是不夠膽,現在立馬走人。”裴攸寧終于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輕,像蜻蜓點水,但里面的東西卻讓童小川心頭一凜,“要是愿意跟著我,就把箱子帶走。”
包廂里安靜了幾秒。屏幕上的MV切到了下一首,前奏的鋼琴聲叮叮咚咚地響著,像雨滴落在玻璃上。
“你不怕我拿錢不辦事兒?”童小川問。
裴攸寧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屏幕,嘴角彎起一個淡淡的弧度:“我今天帶現金來,你也能看到我的誠意了。錢于我而言就是個數字,如果用這點錢就能測試出一個人的信用度,也不虧啊。”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描淡寫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童小川知道,這世上沒有幾個人能用“數字”來形容錢。他看著那個箱子,又看了看她,心里有個聲音在說——這個女人,不簡單。
“這錢我先借來用用,”他合上箱蓋,聲音沉了下來,“日后如果我做不到你吩咐的事,我會把錢還給你。”
裴攸寧沒有接話。她已經選好了歌,前奏響起來,她把麥克風舉到嘴邊,開口唱了。聲音不大,但很穩,像一條平緩的河流,在包廂里慢慢流淌。
童小川提起箱子,站起身。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裴攸寧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唱著那首老歌,燈光落在她臉上,明明暗暗的。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后關上,走廊里的冷風灌進來,吹得他打了個寒顫。他低頭看了看手里的箱子,沉甸甸的,里面的錢夠他孩子做三次手術。他深吸一口氣,大步走向電梯。
KTV的走廊很長,燈光昏暗,兩邊的門都關著,偶爾有歌聲從門縫里漏出來,混在一起,聽不清旋律。童小川走進電梯,按了一樓。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他透過正在變窄的門縫,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扇門。
門關著,什么聲音都沒有。
周五的下午,陽光從辦公室的窗戶斜照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金色的光。裴攸寧站在閆偉明的辦公桌前,手里是一個月前出差的報銷單。
“閆偉明,你什么意思?我這個報銷你一直不給審批。”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像刀切豆腐,利落干脆,“別人比我遲的都報銷完了。你要是干不了這個工作就趁早滾蛋,有的是人能干好。”
辦公室的門開著,走廊里來來往往的同事聽到聲音,腳步慢了下來,目光不自覺地往里面瞟。閆偉明坐在椅子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手里的筆轉了半圈,擱在桌上。
“你對領導就是這個態度?”他的聲音刻意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老派官僚的拿腔拿調,像是在提醒她注意身份。
裴攸寧冷笑了一聲。窗外的陽光正好落在她臉上,把她眼底那抹嘲諷照得清清楚楚。“你看我不順眼就直說,別總在背后玩陰的。”她往前走了半步,雙手撐在辦公桌邊緣,身體微微前傾,“我們倆同期進來,我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得罪你了。剛進來就把我放在辦公桌上的材料扔進垃圾桶,害得我重新打印,找人簽字。這十幾年你給我穿過多少小鞋?打過我多少次小報告?你數的過來嗎?”
她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出來。走廊里已經聚了幾個看熱鬧的同事,有人端著水杯假裝路過,有人干脆靠在墻邊,大大方方地聽。
“有種咱們正面硬剛,我還敬你是條漢子。你總在人背后捅刀子,算什么男人。”裴攸寧直起身,聲音拔高了一度,帶著一種不留余地的決絕。
閆偉明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了兩下:“你少胡說,我什么時候給你穿小鞋了?”
他的聲音明顯底氣不足,眼神飄忽著,不敢直視她。裴攸寧看著他那個樣子,心里忽然涌上一陣快意。她想起前世那些年被他刁難的日日夜夜——被壓著的報告、被卡著的報銷、被篡改的排班表,還有那些在領導面前不著痕跡的“提醒”。那時候她選擇忍了,因為她沒有底氣,沒有退路。
但現在不一樣了,她不禁又想了想自已賬戶上的余額。
“你敢對天發誓你沒有把我整理好的文件直接扔到垃圾桶嗎?”她的聲音不大,但整個辦公室都安靜了,連走廊里竊竊私語的聲音都停了下來。
閆偉明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張了張嘴,卻什么都沒說出來。
就是這一剎那的遲疑,讓圍觀的同事們徹底明白了。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涌起來,有人搖頭,有人冷笑,有人互相交換了一個“果然如此”的眼神。
“你說我扔你東西,你有證據嗎?”閆偉明終于找回了聲音,但已經有些氣急敗壞了,“小心我告你誹謗!”
裴攸寧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帶著一種勝券在握的從容。
“你要證據是吧?”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我東西當時丟了,就去問了保潔阿姨。她承認前一天有人往辦公室的垃圾桶里扔了一沓蓋著章的文件。她當時清理的時候還問了你,說這東西是不是不要了——你親口告訴她,不要了。”
閆偉明的臉色變了。
“胡說!”他的聲音拔高了,帶著一種虛張聲勢的尖銳,“她根本都沒問!”
話一出口,他自已也意識到了。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然后有人忍不住笑出了聲。
裴攸寧收起手機,微微歪了歪頭,嘴角彎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看來是那位阿姨記錯了,不好意思哈,閆處長,這么多年是我誤會你了。你大人不記小人過,請你今天有空的時候幫我把報銷單審批一下。”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我就先下班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一下一下的,像某種從容的、篤定的節拍。走廊里的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她從那道縫隙里走過去,風衣的下擺在身后輕輕擺動。
夕陽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淺色的地板上,像一個漸行漸遠的剪影。
閆偉明坐在辦公桌前,手里的筆已經掉在了地上。他看著那扇還開著門的辦公室,看著走廊里漸漸散去的人群,臉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蒼蠅。
窗外的夕陽一點一點地沉下去,把整棟樓染成了橘紅色。遠處的天際線上,云層被燒成一片一片的金,像誰打翻了顏料盤。有風從窗戶吹進來,掀起桌上的紙張,嘩啦啦地響,像在說什么,又像什么都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