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小川用那筆錢給女兒交了手術費。手術很成功,孩子從ICU轉出來的那天,他站在走廊盡頭的窗邊,望著外面灰蒙蒙的天,抽了整整一包煙。煙霧從指縫間升起,在冰冷的玻璃上凝成一層薄霧。他把煙頭摁滅在窗臺上,掏出手機,撥通了那個號碼。
“你想讓我做什么?”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一種說不清的、久違了的、被人信任的踏實感。
裴攸寧把梁歡的資料發了過去,然后回撥了電話。她的聲音很輕,像羽毛落在絲絨上,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刀刻:“我要她生不如死?!?/p>
上一世跟著張偉,其他的沒學會,對方的狠辣她多少還是耳聞目染了一些。想起自已和父母為了那件事徹夜難眠——母親的白發,父親佝僂的背影,還有那些輾轉反側的夜晚,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著,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而始作俑者卻毫發無傷,連一句真心的道歉都沒有。這不公平。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童小川深吸一口氣:“只要不死人,我就答應你。一周后給你方案。”
一周的時間,不長不短。裴攸寧沒有催他,每天照常上班、看盤、備課,偶爾去傅家給勁松上課。日子過得平靜如水,只有她自已知道,水底有什么東西在慢慢涌動。
一周后,童小川如約打來了電話。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冷靜,像是在匯報一項普通的調查結果:“那個女的背后有靠山,這個靠山是你母親的同學。要想動她,那靠山恐怕也要動,否則動不了根本。”
裴攸寧靠在沙發上,望著窗外的夜色。城市的燈火在遠處明明滅滅,像無數只不眠的眼睛。她想起那件事發生后陸家的態度——避之不及,像甩掉一塊燙手的山芋。后來自已的舅舅通過關系向梁歡的單位施壓,結果被陸家人擋了下來,軟綿綿的,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最后梁歡也只是公開道歉,記了個過而已。那些道歉的話,她一個字都不信。
“那就動!”裴攸寧的聲音里沒有猶豫,像一把出鞘的刀,“只要你做的讓我滿意,錢我可以再加?!?/p>
她已經開始控制股票的投資了。賬戶里的數字越來越大,大到她開始覺得不安。她不想樹大招風,不想被人盯上。那些錢,夠用了。
童小川現在已經知道雇主為什么要整梁歡了。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情恩怨,但這一次,他覺得這個女人的恨意里,有一種讓人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歇斯底里的瘋狂,而是一種冷靜的、經過計算的、像手術刀一樣精準的冷酷。
他立刻把自已的方案說了出來:“梁歡本人沒什么破綻,但我們或許可以從她弟弟入手?!?/p>
“你說?!迸嶝鼘帗Q了個姿勢,把手機換到另一邊。
“梁歡有個弟弟梁越,這個人出軌了自已的上司,喝多了還會打自已的老婆。”童小川的聲音里帶著一種見怪不怪的平淡。他手下的那批人可不是吃素的,自從裴攸寧給了活動經費,大家都卯足了勁兒,要在雇主面前表現一把。跟蹤、偷拍、查通話記錄、翻社交媒體——這些事他們做得得心應手。
裴攸寧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暗夜里忽然點燃的一盞燈。“有意思啊。你們就順著他查,多搜集一點證據,然后在他打老婆之后把證據寄給他老婆?!?/p>
“好的。”童小川答得爽快。只要不犯法,他都愿意做。偷拍出軌、收集證據,這些在法律邊緣游走的事情,他比誰都清楚界限在哪里。
裴攸寧希望能雙管齊下。她想了想,又提醒道:“你說他們夫妻關系不太好,她會不會很寂寞???”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后傳來童小川帶著幾分試探的聲音:“你想怎么做?”
“制造點誤會,拍點照片,寄給她婆婆?!迸嶝鼘幷f完后,嘴角彎了彎。那笑容在昏暗的燈光里看不真切,像蒙了一層紗。
這種事情童小川可太擅長了。他幾乎可以想象出那些照片的構圖——燈光昏暗的餐廳,一男一女靠得很近,角度刁鉆,看起來曖昧不清,但仔細看又什么都沒發生。他點了點頭,說:“沒問題?!?/p>
“還有,你去幫我查一個人的住處?!迸嶝鼘幇褟垈サ馁Y料傳了過去。她需要知道他住在哪里,不是為了打擾他,而是為了離他近一些。近到可以偶遇,近到可以看見他窗前的燈光,近到知道他什么時候回來、什么時候離開。
張偉住在一個高檔小區,但公寓是公司替他租的。裴攸寧查到這個信息的時候,心里微微動了一下——他不是海城人,在這里沒有家,只有一間臨時的、隨時可以搬走的房子。她想起前世,他們一起在海城買的那套大平層,陽臺能看到江景,晚上燈火璀璨,像一條流動的星河。這一世,她還沒有資格和他一起看那片燈火。
得知小區的名字,她找到房屋中介,說想買小區里的房子。中介帶她看了好幾套,她最后選了頂樓的一套,視野開闊,從陽臺上能看到整個小區的花園。簽約那天,陽光很好,她從售樓處出來,手里攥著那串沉甸甸的鑰匙,給錢麗麗打了電話。
“我換了個大房子,回頭等爸媽老了,可以把他們接過來照顧?!彼驹谛^門口,仰頭看著那棟嶄新的樓,陽光照在玻璃幕墻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換新房啦!恭喜啊!”錢麗麗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真誠的喜悅,“我打算今年帶女兒去海城玩呢,正好去看看你的新家?!?/p>
“嗯,你們四個人來也住得下。”裴攸寧笑著說。這次買的房子二百多平,五室兩廳,光是主臥就比她以前住的那套小房子大。裝修的時候她特意留了一間客房,墻刷成淺藍色,窗簾是鵝黃色的,陽光照進來的時候,整個房間都是暖的。
“你是不是炒股賺的錢啊?”錢麗麗的語氣里帶著幾分好奇,“你上次給我的幾個股票都賺翻了?!?/p>
“記得按我說的時間拋出去?!迸嶝鼘幍恼Z氣認真起來,“這次也是機緣巧合得到的消息,以后就沒那么幸運了。”
她當然不會把自已的底牌掀給別人看。那些日記本里的數字、那些前世的記憶,是她這輩子最大的秘密,也是她最大的武器。但她愿意把錢麗麗拉進這場游戲里——不是因為別的,只是感念于對方對自已的真心。那些年,在她最落魄的時候,是錢麗麗陪著她,給她打氣,幫她出主意。這份情,她記著。
房子買下后,裴攸寧請人把局部做了重新裝修。廚房的臺面換成了她喜歡的淺灰色石英石,臥室的墻刷成了和張偉前世喜歡的那個顏色——一種很淺很淺的米色,像清晨第一縷陽光照在墻上的樣子。其他的地方保持不變,包括那張實木餐桌。她記得前世,張偉最喜歡在餐桌上加班,筆記本電腦攤開,旁邊放著一杯涼透了的茶。
那天傍晚,夕陽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紅色,像一塊巨大的畫布被潑上了濃烈的顏料。張偉下班回來,穿過小區花園的時候,看到裴攸寧正站在樓下那棵銀杏樹旁邊,手里拿著一把鑰匙,仰頭看著面前的樓。
夕陽落在她臉上,把她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暖金色。她穿著一件淺米色的大衣,頭發披散著,被晚風吹起來,在肩頭輕輕飄動。她看起來不像是在等人,倒像是在看一棟與自已有關的建筑——那種目光,不是路過,而是歸來。
“你怎么在這里?”張偉的腳步慢了下來,眉頭微微皺起。
裴攸寧轉過頭,看到他,臉上沒有驚訝,也沒有慌亂,只是很自然地笑了笑:“我搬到這里住了。”
“你買房子了?”張偉的聲音里帶著掩飾不住的驚訝。這個小區的房子可不便宜,一套三居室的價格夠在別處買一套別墅了。
“嗯?!迸嶝鼘廃c了點頭,目光落在手里那串鑰匙上,聲音輕輕的,“你上次說我的房子不夠大,我慎重地考慮了一下,就買了個大房子?!?/p>
張偉愣了一下。他想起那次在她家喝粥的時候,隨口說了一句“還是住這個小房子嗎”。那時候他沒有任何別的意思,只是隨口一問??伤涀×?,并且認真了。
“那你之前的小房子呢?”他忽然想起陳煜最近一直在找房子,看了好幾套都不滿意,不是太貴就是太遠。
“我打算賣掉了?!迸嶝鼘幇谚€匙收進包里,抬起頭看著他,“這次買的房子夠大,就算我父母以后過來住也夠了。而且這邊離我單位比較近。”
她的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個事實,沒有邀功,沒有炫耀,也沒有任何想要博取好感的意思。張偉看著她的臉,那張臉在夕陽里顯得格外柔和,眉眼舒展,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看不出任何情緒。
“那你那個房子打算賣多少錢?”他想了想,還是開口了,“我有個同事正打算買房子?!?/p>
他說的是陳煜。陳煜最近經常加班,有時候太晚了就住在公司,張偉看不過去,讓他去自已那里住。陳煜說想買房,看了好幾套都不滿意。張偉對陳煜的事情還是挺上心的,畢竟這些年在公司,陳煜是他最得力的搭檔,也是他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
“沒想好?!迸嶝鼘幤似^,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如果跟你關系很好的話,我可以考慮便宜一點。賣房子是大事,我還需要和我父母商量一下。”
她還是留了條后路。如果父母不想賣那套房子,那就不賣。那套小房子承載了太多記憶——她在那里度過了來海城最初的幾年,窗臺上那盆綠蘿還是她搬進去那天買的,現在已經長成了滿滿一墻。
“好的,如果你確定了價格,可以跟我說一下嘛?”張偉說。裴攸寧的那套小房子他去過,雖然不大,但格局方正,采光也好,離公司也不算遠。那個小區比較老了,應該不會太貴,陳煜應該能負擔得起。
“好?!迸嶝鼘廃c了點頭,然后便轉身,朝小區門口走去。
她沒有說“再見”,也沒有說“改天聊”,甚至連一個多余的眼神都沒有給他。她的背影在夕陽里拉得很長,淺米色的大衣在晚風中輕輕擺動,像一片被風吹遠的云。
張偉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漸漸走遠,心里忽然泛起一絲說不清的酸澀。不是失落,不是遺憾,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像是冬天里忽然吹來一陣暖風,你覺得該高興,可你知道它不會長久。他想起自已對她說的那些話——“我短期內都沒有結婚的打算”“你不要再來找我了”——每一句都是他真心實意的想法,可當她就這么干脆利落地轉身走了,連一句“再見”都沒有留給他,他又覺得有什么東西堵在胸口。
他搖了搖頭,把這絲莫名其妙的情緒甩掉。這種距離,不就是自已想要的嗎?
在童小川的精準運作下,梁越出軌的事情很快東窗事發。
那天晚上,梁越的老婆加班回來,發現他手機里多了一條沒來得及刪的微信。內容不長,但字字誅心。她沒有哭,沒有鬧,只是把手機屏幕拍了下來,然后默默地去書房打印了一份,鎖進了抽屜里。第二天,她約了律師。
與此同時,童小川安排的人把梁越家暴的證據——醫院的就診記錄、鄰居的證言、還有一段梁越酒后打人的錄音——匿名寄到了她手上。那些證據裝在一個牛皮紙信封里,沒有寄件人,只有收件人的名字和地址。她拆開信封的時候,手在發抖,但看完之后,她反而平靜了。
她打算起訴離婚。
她找的律師,是婁三笑所在的事務所。這一切當然不是巧合。童小川在收集梁越資料的時候,特意篩選了那些和婁三笑的事務所有業務往來的線索,然后通過一個中間人,不著痕跡地把信息傳遞了過去。
這些都是裴攸寧事先想好的。她現在要做的,就是說服婁三笑親自為梁越的老婆打官司。
她需要一個理由去見婁三笑。
而那個理由,恰好也在張偉的公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