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擺著紅燒海魚、清蒸螃蟹、白切雞、蒜苗炒臘肉,還有幾樣時令蔬菜和一大碗飄著油花的鮮湯,雖然不算什么山珍海味,但在這漁村里,已是頂豐盛的一桌了。
周老漢樂呵呵地坐在主位,吳昊和傻妞也已經到了,正幫著擺碗筷。
“陸先生來了!快,快請坐!就等您開席了!”
江香月看到陸羽,連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熱情地招呼。
“陸先生!”
吳昊和傻妞也笑著打招呼。傻妞穿著一身干凈的新衣,臉色紅潤,眼神清亮,依偎在吳昊身邊,比以前更加恬靜溫柔了。
“周老伯,江嬸,吳昊,傻妞,大家中秋安康。”
陸羽笑著拱手,被讓到了上座。看著這一桌子精心準備的飯菜和圍坐的眾人,心里也涌起一股暖意。
這遠離朝堂紛爭、豪強算計的漁村小院,這份淳樸真摯的團聚之情,讓他感到難得的放松和踏實。
“來來來,陸先生,動筷子!嘗嘗你江嬸的手藝!”
周老漢端起酒杯,雖然只是普通的米酒,但老人家的心意滿滿。
“好,大家都別客氣。”
陸羽也舉杯,眾人一同飲了這團圓的第一杯酒。席間,氣氛熱烈融洽。江香月不住地給陸羽和傻妞夾菜,周老漢和吳昊聊著村里護村隊和工坊的趣事,傻妞雖然話不多,但總是抿著嘴笑,時不時悄悄看一眼身邊的吳昊,滿眼都是依賴和幸福。
陸羽也難得地放下那些算計和思慮,享受著這份簡單卻真實的溫馨,與大家說說笑笑,屋中盡是節(jié)慶的暖意和團聚的愜意。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吳昊放下筷子,搓了搓手,臉上忽然露出一種混合著緊張、興奮和不好意思的憨笑,他看了看身邊的傻妞,又看了看陸羽和周老漢夫婦,清了清嗓子,大聲說道。
“那個……爺爺,娘,陸先生,有個事……想跟大家說一下。”
眾人都看向他。江香月笑道。
“你這孩子,有啥事還吞吞吐吐的?”
吳昊撓撓頭,嘿嘿一笑,握住傻妞的手,大聲宣布。
“傻妞……傻妞她有喜了!我要當爹了!”
這話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一塊石子,瞬間激起歡喜的漣漪!
“什么?!”
江香月第一個反應過來,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她猛地站起身,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女兒,又看看女婿,臉上瞬間被巨大的驚喜占據,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真的?傻妞,你……你真的有了?”
傻妞紅著臉,低著頭,輕輕“嗯”了一聲,手不自覺地撫上了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
“哎呀!我的老天爺!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周老漢也激動得胡子直抖,連拍桌子,眼眶瞬間就紅了。
“好!好啊!吳昊,好小子!傻妞,好孩子!咱們周家……咱們周家有后了!列祖列宗保佑啊!”
陸羽也是微微一怔,隨即臉上露出了由衷的欣悅笑容。
他看著眼前這對歷經波折才走到一起的新人,看著他們臉上那份初為人父母的忐忑與幸福,心中也滿是祝福。
“恭喜!吳昊,傻妞,恭喜你們!”
陸羽舉起酒杯,誠摯地道賀。
“這可是雙喜臨門!中秋團圓,又添新丁之喜!太好了!”
“謝謝陸先生!”
吳昊激動地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臉膛因為興奮和酒意更紅了。
“我……我一定好好待傻妞,好好養(yǎng)孩子!絕不讓她們娘倆受一點委屈!”
“好!好孩子!娘信你!”
江香月已經忍不住落下淚來,那是喜悅的淚水,她走到女兒身邊,緊緊握住傻妞的手,哽咽著說。
“傻妞,我的好閨女……你要好好的,好好的啊……”
屋中的氣氛,因為這個小生命的即將到來,而變得更加熱烈、更加溫情脈脈。未來的希望,家庭的延續(xù),都凝聚在這份團圓的喜悅之中。
陸羽看著這一幕,心中愈發(fā)覺得,自己守護這片寧靜、幫助這些淳樸的人們過上更好的日子,是多么正確和有價值。
與此同時,在遠離海岸、遠離節(jié)日溫馨的天涯山深處,卻是另一番景象。
夜幕完全籠罩了崎嶇的山路,月光被濃密的樹冠遮擋,只有零星的光斑灑落。楊府的老管家騎著那匹早已疲憊不堪的快馬,終于跌跌撞撞地闖入了天涯山的地界。
他人困馬乏,精神卻高度緊張,一邊辨認著記憶中模糊的方向,一邊警惕地觀察著周圍漆黑一片、仿佛隱藏著無數危險的山林。
他并不知道,從他踏入這片山域的第一步起,就已經被無數雙隱藏在暗處的眼睛盯上了。
這里是山賊白老旺的地盤,處處都有明哨暗樁。
“什么人?站住!”
一聲低沉的喝問突然從前方的陰影里傳出,緊接著,幾條黑影如同鬼魅般竄出,手中明晃晃的刀鋒在微弱的月光下閃著寒光,瞬間就圍住了管家和他的馬。
老管家心中一驚,但到底是在楊博身邊見過風浪的,強自鎮(zhèn)定下來,連忙勒住馬,高舉雙手,沉聲道。
“各位好漢,莫要動手!在下并無惡意,是特意從福州城趕來,有極其要緊的事情,求見白大當家的!還請各位好漢通稟一聲!”
幾個山賊借著月光打量他,見他雖然風塵仆仆,但衣著料子不錯,說話也有條理,不像是普通百姓或者探子。其中一個頭目模樣的漢子皺眉問道。
“見我們大當家?什么事?先說清楚!”
管家深吸一口氣,知道此刻不能露怯,更不能說得太細,便道。
“此事關乎一筆巨大的財富,也關乎大當家能否解決眼下山寨的燃眉之急。在下受人之托,帶來了誠意,必須面見大當家才能詳談。若是耽誤了,對大當家而言,可能是天大的損失。”
那山賊頭目將信將疑,但聽到“巨大財富”、“解決燃眉之急”這些字眼,又看了看管家鎮(zhèn)定的神色,猶豫了一下,對同伴使了個眼色。
“搜身!”
兩個山賊上前,將管家渾身上下仔細搜查了一遍,除了些散碎銀兩和干糧,并未發(fā)現兵器。倒是從他貼身的包袱里,摸出了幾張面額不小的銀票。
看到銀票,山賊們的眼神變了變。
那頭目想了想,揮揮手。
“捆起來,蒙上眼睛,帶去見大當家!小心點!”
管家沒有反抗,任由他們用粗糙的麻繩捆住雙手,又用一塊黑布蒙住了眼睛,然后被人推搡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山林深處走去。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拐了多少個彎,只覺得地勢似乎越來越高,周圍的空氣也更加陰冷。終于,他被帶進了一個似乎很大的地方,嘈雜的人聲、篝火的噼啪聲、還有濃烈的酒肉和汗臭味撲面而來。
眼上的黑布被扯掉,突如其來的火光讓他瞇了瞇眼。
適應了片刻,他才看清,自己身處一個巨大的山洞之中,山洞被火把照得通明,中央擺著一張鋪著虎皮的粗糙木椅,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眼神兇悍的中年漢子大馬金刀地坐在上面,正拿著一只烤羊腿大口撕咬。
周圍或坐或站,簇擁著不少面相兇惡、手持兵刃的漢子,都冷冷地盯著他。
正是天涯山賊首,白老旺。
“大當家,人帶到了。說是從福州城來的,有要緊事求見您。”
押送的山賊頭目稟報道。
白老旺撕咬下一塊羊肉,嚼了幾下,隨手把骨頭扔到一邊,油膩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這才抬起眼皮,那雙如同餓狼般的眼睛上下打量著被捆著的管家,聲音沙啞。
“福州城來的?找老子什么事?要是說些沒用的屁話,耽誤老子喝酒,老子就把你剁了喂狗!”
面對白老旺那毫不掩飾的兇戾之氣,管家心頭一顫,但想到楊博的囑托和自己的使命,他強迫自己鎮(zhèn)定下來,努力挺直了腰板,對著白老旺拱了拱手。
“在下見過白大當家。在下來此,是替我家主人,給大當家送一份厚禮,同時,也是給大當家送一個天大的機會!”
“哦?厚禮?機會?”
白老旺嗤笑一聲,明顯不信。
“你家主人是誰?能有什么厚禮給老子?又是什么狗屁機會?”
管家深吸一口氣,環(huán)視了一下周圍那些虎視眈眈的山賊,沉聲道。
“我家主人,乃是原福州楊氏家主,楊博!”
“楊博?”
白老旺咀嚼的動作停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他當然知道楊博,福建有名的豪強,馬車行的東家,以前也算是一條地頭蛇,還跟他有過“交易”。聽說最近被官府抓了?他找我干嘛?
“楊博不是被官府抓起來了嗎?找老子作甚?”
白老旺語氣依舊不善。
“正是!”
管家見引起了白老旺的興趣,連忙道。
“我家老爺遭奸人陷害,被官府判了流放三千里,不日就要押解上路。此去九死一生!老爺不甘心就此沉淪,特命在下前來,懇請大當家伸出援手!”
“救他?”
白老旺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哈哈大笑起來,周圍的山賊也跟著哄笑。
“老子憑什么去救他?他楊博是死是活,關老子屁事!還想讓老子去劫朝廷的押解隊伍?你當老子是傻子嗎?”
管家并不慌張,等笑聲稍歇,才一字一頓地說道。
“自然不會讓大當家白忙一場。老爺說了,只要大當家肯出手相救,事成之后,愿奉上紋銀一百萬兩,作為酬謝!”
“一百萬兩?!”
哄笑聲戛然而止,整個山洞瞬間安靜下來,只能聽到火把燃燒的噼啪聲。
所有山賊,包括白老旺在內,眼睛都瞪大了,呼吸也變得粗重起來。
一百萬兩!這簡直是一個天文數字!足夠他們這五萬人揮霍好幾年!山寨現在最缺的就是錢糧,這一百萬兩,無疑是雪中送炭,不,是久旱甘霖!
白老旺臉上的戲謔和兇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震驚和隨之而來的貪婪。
他猛地坐直了身體,死死盯著管家。
“一百萬兩?楊博現在自身難保,家產都被抄了,他哪來的一百萬兩?你莫不是在消遣老子?!”
管家早已料到有此一問,他鎮(zhèn)定地答道。
“大當家明鑒。官府查抄的,只是老爺明面上的產業(yè)。老爺縱橫福建多年,豈會不留后手?早在多年前,老爺就在一處絕密之地,埋藏了巨額的金銀,以備不時之需。
這一百萬兩,只是其中一部分現銀。只要救出老爺,他立刻就能帶大當家去取!而且……”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老爺還說了,只要大當家此次救他于危難,便是他的再生父母!待他脫險之后,重整旗鼓,愿意再奉上一百萬兩,作為對山寨長久的資助!前后共計兩百萬兩!”
兩百萬兩!
這個數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所有山賊的心頭!連白老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眼中瞬間被對重金的瘋狂渴念所占據,但隨即又被更深的算計和警惕所取代。
兩百萬兩,足以讓他立刻成為天下最富有的山賊,甚至……可以做更多的事情。但風險也極大,劫掠官府的押解隊伍,等于公然與朝廷為敵,必然會招致官府更猛烈的圍剿。
他沉默了,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粗糙的椅子扶手,眼神變幻不定,內心在進行著激烈的權衡。山洞里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著大當家的決定。
那跳躍的火光,映照著一張張被貪婪和冒險欲望灼燒得通紅的臉。
終于,白老旺眼中閃過一抹狠絕,猛地一拍扶手。
“好!這筆買賣,老子接了!說說看,楊博什么時候上路?走哪條道?有多少官兵押送?”
管家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連忙將打探到的信息詳細說出……
視線轉回福州城。同樣是在八月十五這一天,城東新修繕一新的孔府門前,卻是另一番熱鬧景象。不過,這里的“熱鬧”,與小漁村的溫馨不同,帶著一種文人雅集、仕宦往來的正式與隆重。
孔希生傾盡心力籌辦的“明理書院”,選在這個象征團圓和圓滿的日子,正式宣告開學了。
府門大開,張燈結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