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先生言,剿匪乃長久之計,務必謀定而后動,須待萬事籌備周全,兵力、糧草、情報、方略皆無疏漏,方可雷霆一擊,以求全功,畢其功于一役!”
常升將陸羽的告誡原原本本復述出來,語氣懇切。
他親身經歷了野狼坡的伏擊,深知白老旺部眾的戰力,對陸羽的分析深以為然。
鄧志和聞言,高漲的怒氣如同被潑了一盆冷水,腳步停了下來,眉頭緊緊鎖起。
他并非聽不進勸諫的莽夫,只是最近接連受挫,讓他有些失了方寸。此刻冷靜下來,仔細思量陸羽的話和常升的提醒,心頭那股急躁的火焰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沉凝的審慎。
是啊,白老旺不是普通的毛賊。之前幾次小規模圍剿無功而返,甚至反遭其攻打據點,已經說明了問題。此次劫囚,更是展現了他手下人馬的規模和戰斗力。
自己若因為一時激憤,就倉促發兵,萬一……萬一再有個閃失,那就不只是顏面掃地,恐怕連烏紗帽,甚至性命都要搭進去!劉伯溫還在福州盯著呢!
他緩緩走回座位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陷入了沉思。良久,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冷靜。
“陸先生……言之有理。”
鄧志和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
“是本官有些心急了。剿匪事關重大,確需周密準備,尤其是對付白老旺這等大患。”
他看向常升,命令道。
“常將軍,進剿之事,暫緩。你接下來的首要任務,不是立刻進山,而是——給本官狠狠地招兵買馬!練兵!”
鄧志和的眼神變得堅定而充滿魄力。
“此前官府雖有募兵,但限于錢糧,待遇平平,訓練也時斷時續,難成精銳。此次不同!本官會親自與劉公商議,從府庫中撥出專款,大幅提升軍餉、伙食標準!
要買最好的兵甲器械,弓箭刀槍,一樣都不能差!你要給本官放開了招!福建地界,凡是身強力壯、愿意吃糧當兵的良家子,多多益善!還有那些有武藝在身的游俠、退伍的老兵,只要身家清白,一律吸納!”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福建地圖前,指著天涯山的方向,聲音鏗鏘。
“白老旺不是號稱五萬嗎?那好,本官就要練出一支至少三萬,不,五萬的精銳之師!糧草要備足三個月,不,半年!操練要往死里練,陣型、搏殺、山地行軍、夜間作戰,統統都要練熟!
本官要的是一支拉出去就能打硬仗、打惡仗的虎狼之師!用絕對的優勢兵力,碾壓過去!徹底鏟除這顆毒瘤!常將軍,你可能做到?”
常升聽得熱血沸騰,這才是他期望的剿匪方式!他單膝跪地,抱拳朗聲道。
“末將領命!定不負大人所托!必在最短時間內,為大人練出一支可戰之兵,踏平天涯山!”
“好!所需錢糧器械清單,你盡快擬出來,報給本官和劉公。此事,列為當前官府第一要務!”
鄧志和一錘定音。剿匪大計,從急于求成的沖動,轉向了扎實深厚的長期備戰。整個福建官府的資源,開始向軍事領域大幅傾斜。
就在官府秣馬厲兵、全力準備剿匪大戰的同時,福建的運輸市場上,一場沒有硝煙卻同樣激烈的戰爭,已經悄然打響,并且迅速進入了白熱化。
耿府之內,耿水森看著手中整合完畢的名單和路線圖,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楊博倒臺后,其麾下龐大的馬車行體系分崩離析,大量經驗豐富的馬車夫、熟悉各路線的把頭、甚至一些固定的客源渠道,都成了無主之物。
耿水森以他慣有的雷霆手段和雄厚的財力,迅速出手,或高價挖角,或直接吞并小股車隊,很快便將楊氏舊部中還能用的精華部分,幾乎全數收攏到了自己旗下。
他沒有沿用“車行”的名字,而是打出了“耿氏鏢局”的旗號。明面上,這是為了保護商旅貨物安全、提供武裝押運服務的機構,實際上,就是換了層皮的、掌控在他手中的長途運輸壟斷組織。
“鏢局”成立當日,便在福州各大城門、碼頭、集市張貼告示,宣告開業,并且打出了極其誘人的條件。
運價比市面通行價低兩成!承攬一切大宗貨物長途運輸,保證安全、快捷!憑借耿家原有的水陸運力網絡和剛剛接收的楊氏遺產。
“耿氏鏢局”幾乎一夜之間就擁有了覆蓋福建主要干道的龐大運輸能力。
價格戰永遠是商業競爭中最簡單粗暴也最有效的武器之一,尤其是在這個運輸行業剛剛經歷巨頭倒塌、市場混亂的時期。耿氏鏢局這低于市價兩成的運價一出,立刻在商界和民間引起了巨大反響。
“真的假的?比楊家以前還便宜兩成?”
“耿家出的鏢局?肯定有實力!試試看!”
“我家那批綢緞正要運去泉州,正愁找不到靠譜的車隊,耿氏鏢局?去看看!”
那些原本還在觀望、或者被楊氏倒臺弄得無所適從的商隊、需要將貨物運往遠方的農戶、甚至一些原本與李家車行有零星長途合作的小商戶,都如同聞到腥味的魚,紛紛轉向耿氏鏢局。開業僅僅數日,鏢局門前便車馬絡繹不絕,生意火爆異常。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李勛堅那剛剛掛起招牌不久的“順風捷運”。雖然李勛堅聽從陸羽建議,主攻短途,但也并非完全沒有涉足一些稍長距離的運輸。
原本靠著價格適中、服務尚可,加上陸羽的暗中推薦,倒也接了一些活計,勉強維持著門面。
可耿氏鏢局這記低價重拳砸下來,影響是立竿見影且全方位的。
不僅那些原本可能選擇李家長途的客商立刻被吸引走,就連一些短途客戶也開始動搖——耿家鏢局名氣大,價格又低,運力又足,為什么不試試?哪怕只是短途,找他們或許也更“保險”、更“有面子”?
于是,李氏車行那原本就不算熱鬧的門庭,迅速變得冷清起來。前來詢價、下單的人肉眼可見地減少,車行里那些剛剛招募來的車夫和管事,開始變得無所事事,臉上也露出了憂慮的神色。
消息很快傳到了李勛堅耳中。
他站在車行二樓的窗戶后,看著下面門可羅雀的景象,又遠遠望見隔了幾條街的耿氏鏢局門前那車水馬龍的繁忙,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心底冒出,手腳冰涼,心急如焚。
“東家……這樣下去不行啊。”
管事孫茂苦著臉匯報。
“這個月接的活,還不到上個月的一半。好幾個談好的老主顧,都……都轉去耿家那邊了。說是……說是耿家便宜,還保證安全。”
李勛堅死死攥著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
他何嘗不想降價?何嘗不想去爭?可是……楊博血淋淋的例子就在眼前!盲目打價格戰,惡性競爭,最后只會耗盡家底,被更強的對手一口吞掉,甚至引來官府的注意和打壓!陸先生一再提醒,要穩扎穩打,不要重蹈覆轍。
他強行壓下心頭的恐慌和那股想要立刻降價反擊的沖動,聲音有些沙啞地對孫茂道。
“告訴下面的人,沉住氣!我們的價格和服務不變!該做的事情照做!接不到長途的活,就把短途的做好!把現有的客戶維系好!其他的……等!”
“等?”
孫茂有些不解。
“對,等!”
李勛堅轉過身,眼中雖然還有焦慮,但更多是一種近乎偏執的信任。
“等陸先生的消息!他一定有辦法!我相信他!”
話雖如此,但看著日益冷清的車行,李勛堅心中的煎熬,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幾乎每日都要派人去小漁村附近打探,或者期盼著張俊才的身影再次出現。
煎熬中又過了幾日。
這天下午,李勛堅正在書房里對著賬本發愁,門房突然來報。
“老爺,小漁村的張里正又來了!”
李勛堅精神猛地一振,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霍然起身。
“快請!快請到書房來!”
張俊才風塵仆仆地走進書房,臉上卻帶著一絲不同于上次的、隱約的振奮之色。
“張里正!可是陸先生有什么吩咐?”
李勛堅迫不及待地問道,連茶水都顧不上讓。
張俊才點點頭,也不賣關子,直接道。
“李族長,陸先生讓我來告訴您一個好消息。您上次擔憂耿家購置自行車后,會在短途運輸上對您形成壓制。陸先生已經想到了破解之法!”
“哦?什么辦法?”
李勛堅眼睛一亮,心臟怦怦直跳。
“陸先生設計了一種新的運貨車輛!”
張俊才語氣中也帶著興奮。
“叫‘三輪自行車’!比現在的兩輪車多一個輪子,后面有個又大又穩的貨廂,裝貨量能多好幾倍!而且更穩當,不容易翻倒,特別適合短途搬運那些比較重、或者體積大的貨物!”
他比劃著描述。
“陸先生說了,耿家買的那一百輛兩輪車,雖然靈活,但載重有限。咱們如果有了這種三輪車,就能接那些他們接不了、或者接起來不劃算的‘大件’短途生意!
比如糧食、成箱的貨物、甚至一些不太重的建材!這就能和耿家形成錯開,咱們干咱們擅長的‘重活’,他們跑他們的‘輕便快件’,市場就不完全重疊了!”
三輪自行車?載重量大增?專門針對大宗短途貨物?
李勛堅聽完,先是愣了片刻,隨即,一股難以抑制的狂喜和興奮如同火山般從他心底噴涌而出,瞬間沖散了多日來的陰霾和焦慮!他猛地一拍桌子,哈哈大笑起來,臉上因為激動而泛起紅光。
“妙!妙啊!陸先生真乃神人也!”
李勛堅激動得在書房里走來走去,手舞足蹈。
“如此一來,耿家就算有一百輛、兩百輛兩輪車,在真正的‘力氣活’上,也拼不過咱們的三輪車!咱們就有了獨有的優勢!對!糧食運輸!建材短駁!
甚至……甚至可以試著接一些城內大型商鋪的定期大宗補貨!這些,都是兩輪車的短板!”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車隊駕駛著結實的三輪車,滿載著糧食麻包、貨物箱籠,在街道上穩健行駛的場景,而耿家的兩輪車隊只能在旁邊運送些小件零碎。
一種久違的自信和斗志,重新在他眼中燃燒起來。
“張里正!這車……這車何時能造出來?陸先生那邊,需要我做什么?資金?人手?盡管開口!”
李勛堅急切地問道。
張俊才笑道。
“李族長別急。樣車已經在試制了,王匠頭親自帶著最好的工匠在趕工。陸先生說,等樣車出來,測試沒問題,就可以開始小批量生產。到時候,第一批車肯定優先供應給您這邊。陸先生讓我轉告您,穩住心神,靜候佳音即可。”
“好!好!我等著!我一定穩住!”
李勛堅連連點頭,臉上的陰郁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充滿希望的亢奮。有了這“三輪車”利器,他似乎又看到了在耿水森龐大陰影下,殺出一條血路的可能!
就在李勛堅因為新式運載工具而重燃希望之時,遠在福州西面深山、被外界視為龍潭虎穴的天涯山賊巢之內,卻是另一番令人窒息的景象。
楊博付出二百萬兩巨款,買回了自己一條命,被白老旺“請”回了山寨。
所謂的“請”,不過是換了個更加嚴密監視的牢籠。
山寨建在幾處地勢險要的山崖和山洞之間,木石結構的房屋和棚子雜亂無章地搭建著,道路泥濘,空氣中彌漫著劣質酒水、汗臭、牲畜糞便和一種若有若無的霉爛氣味。
隨處可見手持刀槍、眼神兇狠或麻木的嘍啰,他們穿著五花八門的破爛衣服,有的甚至衣不蔽體,但手中的兵器卻磨得雪亮。
楊博被安置在一處相對“干凈”些的石洞里,有簡單的床鋪和桌椅,但洞口日夜有山賊把守,他不能隨意走動。比起州府大牢,這里更加粗陋原始,也更加令人不安,因為這里沒有律法,只有白老旺的喜怒和山賊的刀劍。
一日,他在有限的放風時間里,被帶到了山寨深處一片看管更加森嚴的簡陋窩棚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