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里關(guān)押著的,是早些時候被白老旺擄上山、用以勒索贖金的人質(zhì)。楊博的目光掃過一張張或驚恐、或麻木、或絕望的臉,忽然,他的瞳孔猛地一縮,腳步也停了下來。
他看到了幾張有些眼熟的面孔——是孔氏一族的族人!雖然衣衫襤褸,面黃肌瘦,但他依稀認得,其中幾個是孔希生府上的旁支或管事。
他們擠在骯臟的窩棚里,眼神空洞,如同待宰的羔羊。
而更讓楊博心頭劇震、甚至生出一股莫名寒意的是,他在人群中看到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孔鑫!
曾經(jīng)的孔府二爺,孔希生的胞弟,此刻癱坐在窩棚角落的草堆上,形容枯槁,臉色慘白如紙。
最觸目驚心的是,他右邊的衣袖空空蕩蕩,無力地垂落著!斷臂處的傷口似乎并未得到很好的處理,只用些臟污的布條胡亂包裹著,隱約還能看到滲出的暗紅和潰爛的痕跡。
他眼神渙散,嘴唇干裂,對周圍的動靜幾乎沒什么反應(yīng),仿佛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
孔鑫的慘狀,以及周圍那些孔氏族人的困厄凄涼,像一盆冰水,澆在了剛剛脫離死境、內(nèi)心猶自懷著一絲“僥幸”和“未來或許還能翻身”念頭的楊博頭上。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此刻的處境,與這些被扣押在此、生死操于人手、備受折磨的孔氏族人,本質(zhì)上并無不同!甚至更糟!孔鑫至少還是“肉票”,有被贖回的可能,而自己呢?
是主動“投靠”來的,付出了全部家財,卻也不過是換來了在這賊巢中茍延殘喘,成為了白老旺手中一個可能還有用、也可能隨時被丟棄的棋子。
白老旺的殘暴與蠻橫,不需要任何言語,就通過這山寨里壓抑肅殺的氣氛、嘍啰們兇狠的眼神、以及眼前孔鑫那斷臂的慘狀,無聲而又猙獰地昭示著。
這里沒有道理可講,沒有律法可依,只有最原始的暴力和最赤裸的貪婪。
楊博站在那里,看著孔鑫空蕩的袖管,又看了看周圍那些如同牲口般被圈禁的孔氏族人,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和后怕,混合著對自身未來的深深恐懼,慢慢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自以為逃脫了官府的流放,卻不過是跳進了一個更黑暗、更危險的深淵。
這山寨的每一處簡陋,都透著令人絕望的森冷。
天涯山賊巢深處,那片關(guān)押人質(zhì)的窩棚區(qū)邊緣,楊博趁著看守的嘍啰一時分神與同伴閑聊的間隙,悄然挪動腳步,靠近了那個蜷縮在角落草堆上、眼神空洞的枯瘦身影——孔鑫。
昔日,楊氏與孔氏皆是福建沿海有頭有臉的氏族,雖然后來孔家敗落,楊博得勢,但兩家畢竟同處一地多年,彼此的重要人物還是認得的。
楊博看著孔鑫那空蕩蕩的右袖,以及蒼白憔悴、仿佛老了二十歲的面容,心頭涌起一股復(fù)雜的情緒,有物傷其類的悲涼,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身為“難友”的關(guān)切。
他蹲下身,裝作整理自己有些破爛的衣角,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問道。
“孔……孔二爺?你……你這手……是怎么回事?”
孔鑫原本渙散的目光緩緩聚焦,落在楊博臉上,認出是他后,眼中并無太多波瀾,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靜,或者說麻木。
他沉默了片刻,才用干澀沙啞的聲音,平靜地回答道。
“是白老旺……是他手下砍的。”
楊博心頭一緊,追問道。
“為何?你……你得罪他了?”
孔鑫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
“因為我沒找到我大哥,孔希生。白老旺讓我找他,給了期限,我沒找到……他就讓人,砍了我一條胳膊。”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guān)的事情,但那話語中透出的冰冷和殘酷,卻讓楊博不寒而栗。
因為沒找到人,就砍掉一條胳膊?!
楊博之前雖然知道白老旺是悍匪,手段狠辣,但畢竟沒有親見,心中還存著幾分“江湖規(guī)矩”、“盜亦有道”的幻想,或者至少覺得對方拿了錢會講點“信譽”。
可此刻,親耳聽到孔鑫用如此平靜的語氣說出如此血腥的事實,他才真切地、骨子里感受到這伙山賊的兇殘與毫無底線!
他們行事根本不講任何情面、規(guī)矩,只有最原始的暴力和最直接的懲罰!自己那二百萬兩,買來的恐怕真的只是一時茍活,而非任何保障!
一股強烈的戒懼之色,難以抑制地浮現(xiàn)在楊博眼底。
他看著孔鑫空蕩的袖管,仿佛看到了自己未來某一天可能的下場。在這賊巢之中,人命和肢體,恐怕真的如同草芥。
就在楊博心緒不寧、暗自心驚肉跳之時,沒過兩日,白老旺派人傳話,要召見他。
山寨的“聚義廳”其實就是個稍大些、用原木和石塊草草搭建起來的山洞,里面胡亂擺放著幾張粗糙的木椅和一張當(dāng)作主位的虎皮大椅。廳內(nèi)光線昏暗,彌漫著一股煙酒和汗臭混合的難聞氣味。
白老旺大馬金刀地坐在虎皮椅上,左右站著幾個滿臉橫肉、眼神兇狠的核心頭目。
楊博被帶進來,看到這陣勢,心中愈發(fā)忐忑,連忙上前,躬身行禮。
“白大當(dāng)家召見,不知有何吩咐?”
白老旺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臉上沒什么表情,抬手示意他在旁邊一張瘸腿的木椅上坐下,扯著沙啞的嗓子,先是假模假樣地“寒暄”了幾句。
“楊老爺在這山寨里,住得可還習(xí)慣?缺什么短什么,盡管跟下面人說。”
楊博哪里敢提要求,連忙道。
“習(xí)慣,習(xí)慣!有勞大當(dāng)家掛懷,一切尚好。”
“嗯,習(xí)慣就好。”
白老旺點了點頭,話鋒隨即一轉(zhuǎn),臉上的那點虛假的和氣瞬間消失,眼神變得銳利而貪婪,盯著楊博,慢悠悠地說道。
“不過嘛,楊老爺,這山寨雖破,也是兄弟們安身立命的地方。你既然來了,想在這里落腳,求得庇護,總不能白吃白住,讓兄弟們白白養(yǎng)活你吧?”
楊博心中一沉,知道正戲來了,硬著頭皮道。
“大當(dāng)家說的是……不知……不知需要楊某做些什么?”
“簡單。”
白老旺伸出五根粗短的手指,在楊博眼前晃了晃。
“五十萬兩。算是你入伙的‘孝敬’,也是往后你在寨子里吃用開銷的保證金。交了這筆錢,你就是我天涯山的‘客人’,只要守規(guī)矩,自然有你的飯吃,有你的地方住。”
五十萬兩?!又是五十萬兩!
楊博只覺得眼前一黑,險些從椅子上滑下去。
他臉上血色盡褪,嘴唇哆嗦著,聲音干澀。
“五……五十萬兩?大……大當(dāng)家,您……您之前不是已經(jīng)……已經(jīng)收了我二百萬兩……”
“那是買命錢!”
白老旺不耐煩地打斷他,臉色一沉。
“一碼歸一碼!那二百萬兩,買的是你從官兵手里脫身!現(xiàn)在你要在我這兒落腳,就得另交錢!怎么?楊老爺覺得我天涯山是善堂?還是覺得我白老旺好說話?”
他身體微微前傾,一股壓迫感撲面而來,語氣也變得冰冷。
“楊博,別給臉不要臉。要不是看你以前也算個人物,有點家底,老子懶得跟你廢話!痛快一句話,這五十萬兩,你交,還是不交?”
楊博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他此刻是真的一窮二白了。
最后那二百萬兩秘藏,已經(jīng)全部交給了白老旺,如今他除了一身破衣服,哪里還拿得出五十萬兩?別說五十萬兩,就是五百兩他也拿不出來!
“大……大當(dāng)家……”
楊博聲音發(fā)顫,帶著哀求。
“不是楊某不肯,實在是……實在是楊某如今身無分文,所有的銀錢,都已經(jīng)……都已經(jīng)孝敬給您了!哪里還拿得出五十萬兩啊!求大當(dāng)家開恩,寬限些時日,或者……或者容楊某想別的法子……”
“沒錢?!”
白老旺聞言,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眼中兇光畢露,猛地一拍椅子扶手,厲聲喝道。
“楊博!你當(dāng)老子是三歲小孩,好糊弄是不是?!你楊家在福建經(jīng)營幾十年,會只有那點家底?二百萬兩就掏空了?騙鬼呢!”
他站起身,走到楊博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聲音如同臘月寒風(fēng)。
“老子告訴你,別跟老子耍花樣!三天!我只給你三天時間!三天之內(nèi),湊不齊五十萬兩現(xiàn)銀交到我手上,你就給老子滾出天涯山!是死是活,聽天由命!老子這里,不養(yǎng)沒用的廢物!”
說完,他狠狠瞪了楊博一眼,揮了揮手。
“帶他出去!看著他就煩!”
兩個如狼似虎的嘍啰上前,不由分說地將失魂落魄的楊博拖出了聚義廳。
回到那間簡陋的石洞,楊博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癱坐在冰冷的石床上,心中充滿了絕望。
三天!五十萬兩!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wù)!他如今已是喪家之犬,家產(chǎn)被抄,秘藏已空,昔日那些趨炎附勢的“朋友”不落井下石就不錯了,誰會在這個時候借給他五十萬兩?誰敢?
絕望之中,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想起了孔希生!對了,孔希生!他如今不是被朝廷赦免了嗎?聽說還在福州辦學(xué),似乎有些聲勢?最重要的是,當(dāng)年孔希生落難,走投無路時,是自己收留了他,讓他在楊府做了幕僚。
雖然更多是利用,但總歸是有份“恩情”在吧?如今自己遭難,去求他,念在舊日情分上,或許……或許他能幫自己一把?至少,借些銀兩應(yīng)應(yīng)急?
這個念頭一起,便再也壓不下去。楊博像是重新看到了希望,他立刻想辦法,再次悄悄找到了孔鑫。
兩人如今同是天涯淪落人,看守對他們的私下接觸也懶得過分干涉。
“孔二爺,你……你可知道你兄長孔希生,如今身在何處?”
楊博急切地低聲問道。
“我聽說他已被朝廷赦免,還在福州辦學(xué)?具體在哪個位置,你可知道?”
孔鑫抬起無神的眼睛,看著楊博,緩緩搖了搖頭,聲音依舊干澀。
“我不知道。我被抓上山之前,只知道大哥他似乎逃走了,具體去了哪里,后來如何,我一概不知。只記得……他最后是在你楊府上暫住。”
最后是在楊府上暫住……
這句話,如同一聲悶雷,在楊博腦海中炸響!他猛地想起,當(dāng)初白老旺逼著孔鑫去找孔希生,不正是因為孔希生當(dāng)時藏身在自己府中嗎?是因為自己收留了孔希生,才讓白老旺盯上了孔家,逼著孔鑫找人,而孔鑫因為找不到,才被砍了手臂!
也就是說,孔鑫今日斷臂之禍,追根溯源,竟是自己當(dāng)初收留孔希生種下的因!自己那點所謂的“善舉”或“利用”,竟然間接導(dǎo)致了孔鑫如此凄慘的下場!
一股難以言喻的復(fù)雜情緒涌上楊博心頭,有愧疚,有無奈,更有一種命運弄人的荒謬感。
他張了張嘴,想對孔鑫說些什么,卻又覺得任何言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最終,他只是頹然地低下頭,心中那點剛剛升起的、向孔希生求助的希望,也因為這層因果而蒙上了一層陰影。就算找到孔希生,他會怎么看待自己這個間接害了他弟弟的“舊主”?還會念及舊情嗎?
希望似乎又變得渺茫起來。但三日期限如同催命符,步步緊逼。楊博在石洞中如同困獸般踱步,思前想后,除了去找孔希生碰碰運氣,他實在想不出第二條路。就算希望渺茫,也總比坐以待斃、三日后被扔出山寨自生自滅強!
第三日一早,楊博硬著頭皮,再次求見白老旺。
聚義廳內(nèi),白老旺似乎早知道他會來,瞇著眼睛看著他,語氣不善。
“怎么?楊老爺籌到錢了?”
楊博深深吸了一口氣,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白老旺磕了個頭,聲音帶著哀求。
“大當(dāng)家,三日之期將到,楊某……楊某實在無法憑空變出五十萬兩。但楊某懇請大當(dāng)家,念在楊某尚有幾分舊日人脈的份上,準(zhǔn)許楊某下山一趟,前往福州!
楊某在福州經(jīng)營多年,或可尋得故舊親朋,設(shè)法籌措這筆銀兩!只要大當(dāng)家寬限些時日,楊某發(fā)誓,一定盡快將五十萬兩白銀,親自送回山寨,雙手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