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頭,眼中滿是懇切和惶恐。
“若楊某食言,或者借機逃脫,甘愿受大當家任何處置!只求大當家給楊某一個機會!”
白老旺盯著跪在地上的楊博,手指摩挲著下巴上的胡茬,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
他當然不信楊博能輕易拿出五十萬兩,但正如楊博所說,這老小子在福建混了這么多年,說不定真還藏著些沒被抄走的家底,或者有些隱秘的財路、人脈。讓他下山去試試,或許真能榨出點油水來。總比現在就把他趕走,一分錢也拿不到強。
至于楊博會逃跑?白老旺心中冷笑,量他也沒這個膽子!就算有,自己派人跟著就是了。
沉吟片刻,白老旺緩緩開口。
“好,老子就信你一回。給你十天時間,去福州籌錢。不過……”
他語氣轉冷,眼神銳利。
“你別想耍什么花樣!我會派幾個兄弟‘陪’你一起去。一路上,他們會‘照顧’你的安全,也會‘提醒’你該做什么,不該做什么。
十天之后,無論籌沒籌到錢,你必須回到這里!若是敢逃,或者敢在途中搞小動作……嘿嘿,后果你很清楚!不僅你要死,你在福州可能找到的任何‘故舊’,也會跟著倒霉!明白嗎?”
楊博聞言,心中既是一松,又是一緊。松的是總算得到了一個喘息和籌錢的機會;緊的是,這所謂的“陪同”,實則是監視和挾持,自己如同被套上了無形的枷鎖,此行絕非易事。
“多謝大當家!楊某明白!絕不敢有異心!”
楊博連忙磕頭保證。
“嗯,下去準備吧。明天一早,就出發。”
白老旺揮揮手。
楊博退出聚義廳,回到石洞,心中百味雜陳。暫時免去了被立即驅逐的危機,但卻踏上了另一條吉兇未卜、步步荊棘的籌款之路。前往福州,尋找不知是否還念舊情的孔希生,在監視下籌措五十萬兩巨款……每一件事都難如登天。
但他沒有選擇,只能硬著頭皮,踏上這趟前途未卜、危機四伏的行程。山寨外山風呼嘯,仿佛在為他送行,又仿佛在預示著他那更加渺茫難測的未來。
州府衙門的氣氛,自楊博被劫的消息確認后,便如同繃緊的弓弦,一刻未曾放松。
鄧志和身為福建布政使,轄下發生如此惡劣的案件——朝廷明正典刑的發配要犯,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山賊劫走,這不僅僅是地方治安問題,更是對朝廷權威的公然藐視和挑釁!壓力如同沉重的鉛塊,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也壓在整個福建官府的頭上。
他知道此事絕難遮掩,也不敢隱瞞。在初步確認情況、布置剿匪事宜的同時。
他便親自提筆,將楊博被天涯山賊首白老旺率眾劫走的詳細經過、造成的傷亡、以及目前掌握的賊情,連同自己整軍備戰的初步打算,原原本本寫成了一封措辭懇切卻也難掩失職之疚的奏折,以六百里加急,火速送往京城。
奏折送入宮禁,最終擺在了當今大明皇帝朱標的御案之上。
皇宮大內,燈火通明。朱標正值壯年,勤于政務,此刻翻閱著來自福建的奏報,臉色隨著閱讀的深入,逐漸由平靜轉為陰郁,最終化為雷霆震怒!
“砰!”
他猛地將奏折摔在御案上,手掌拍擊桌面的聲音在寂靜的殿宇中格外刺耳。侍立一旁的宦官宮女嚇得渾身一顫,連忙低下頭,大氣不敢出。
“豈有此理!簡直是無法無天!”
朱標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在大殿中回蕩。
“楊博罪證確鑿,流放邊疆,此乃朝廷明令!天涯山賊寇,竟敢公然伏擊押解官兵,劫奪要犯!視王法為何物?視朝廷為何物?福建官府是干什么吃的?鄧志和這個布政使,是怎么當的?!”
他霍然起身,在御案后來回疾走,胸中怒氣翻騰。近年來,東南沿海本就不甚安寧,海寇時有騷擾,地方豪強勢力亦有尾大不掉之勢,朝廷屢有整飭之意。
如今倒好,山賊竟敢劫奪朝廷欽犯,這等惡性事件若不加嚴懲,朝廷威嚴何在?地方治安如何保障?其他宵小豈不紛紛效仿?
“傳旨!”
朱標停下腳步,眼中寒光四射,聲音斬釘截鐵。
“命錦衣衛即刻持朕旨意,趕赴福建!傳諭福建布政使鄧志和、及在閩官員。天涯山賊寇白老旺,聚眾為亂,劫奪要犯,罪大惡極,實屬十惡不赦!
著令福建官府,務必于短期內,調集重兵,周密部署,將白老旺及其黨羽,一網打盡,徹底肅清福建境內所有山賊流寇!以正國法,以安地方!不得有誤!若再拖延敷衍,致使賊勢坐大,或再生事端,嚴懲不貸!”
圣旨很快擬好,加蓋玉璽。
一隊精悍的錦衣衛緹騎,攜帶著這道措辭嚴厲、限期剿匪的圣旨,星夜兼程,飛馳南下,直撲福州。
當錦衣衛抵達福州,在州府衙門大堂當眾宣讀圣旨時,鄧志和率領大小官員跪伏聽旨,只覺得每一個字都像鞭子一樣抽打在他的脊背上。
“短期內”、“一網打盡”、“徹底肅清”、“不得有誤”、“嚴懲不貸”……這些詞匯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幾乎令人窒息的巨大壓力。
圣旨宣讀完畢,鄧志和叩首領旨,口中說著“臣遵旨,必竭盡全力,剿滅賊寇,不負圣恩”,但心中卻是苦澀無比,面色凝重得如同籠罩了一層寒霜。
他太清楚“短期內”這三個字意味著什么了。
白老旺盤踞天涯山多年,手下號稱五萬,地形復雜,狡詐兇殘,豈是說剿滅就能剿滅的?自己這邊剛剛開始大規模招兵買馬,新兵尚未練成,糧草器械也還在籌措,詳細的進剿方略更需時間制定和推演……
這一切,都需要時間!可圣旨催得如此之急,簡直是要他立刻變出一支能戰之師,立刻開進深山老林去決戰!
送走了宣旨的錦衣衛,鄧志和回到后堂,愁眉深鎖,連劉伯溫在場也顧不上維持太多體面,忍不住長吁短嘆。
“劉公,圣意如雷霆啊!‘短期內’……這‘短期’到底是多短?一月?兩月?白老旺豈是易與之輩?倉促進兵,無異于驅羊入虎口!可若拖延,圣上震怒,你我……如何擔待得起?”
劉伯溫捻著胡須,面色同樣沉凝。
“圣上意在立威,震懾四方,期限緊迫也在情理之中。然用兵之道,確實急不得。為今之計,唯有雙管齊下。一方面,加緊練兵備戰,一刻不得松懈;另一方面……或可設法,向圣上陳明福建實情,懇請稍寬時限。”
向圣上陳情?談何容易!圣旨已下,金口玉言,豈容輕易更改?但鄧志和知道,這或許是唯一的希望。
他咬了咬牙,決定先從前來宣旨的錦衣衛身上想想辦法。
當晚,鄧志和在福州最好的酒樓設下盛宴,屏退閑雜,單獨款待那幾位遠道而來的錦衣衛緹騎。席間珍饈美饌,水陸畢陳,更有美酒助興。
鄧志和放下二品大員的架子,親自把盞勸酒,言辭極為懇切謙恭。
酒過數巡,氣氛看似融洽了些。
鄧志和覷準時機,端著酒杯,對著為首的錦衣衛千戶深深一揖,臉上堆滿為難之色。
“千戶大人一路辛苦。圣上旨意,下官等銘感五內,剿匪安民,本是分內之事,絕不敢有絲毫懈怠。只是……只是這天涯山賊情,確有特殊之處。”
他嘆了口氣,詳細解釋起來。
“那白老旺盤踞深山多年,號稱擁眾五萬,雖未必足數,但其核心賊黨戰力不弱,且熟悉地形,狡詐異常。福建官兵此前屢次進剿,皆因準備不足或地形不利而未能竟全功。
此次圣上嚴令,下官等必當全力以赴,然練兵、籌糧、制定方略、探查敵情……樁樁件件,皆需時日。倉促之間,若強行進剿,恐力有未逮,反折損朝廷兵馬,挫傷士氣,更讓賊寇氣焰囂張。”
他觀察著錦衣衛千戶的臉色,小心翼翼地懇求道。
“下官斗膽,懇請千戶大人回京復命時,能否……能否在圣上面前,為福建官府稍作轉圜,陳明此間實情與難處?
但求圣上能寬限些許時日,容下官等準備周全,屆時雷霆一擊,必可一戰功成,徹底鏟除匪患,以報圣恩!下官……下官感激不盡!”
說著,他又使了個眼色,旁邊的隨從立刻奉上一個沉甸甸的錦盒,輕輕打開,里面是整齊碼放的金錠,在燭光下閃爍著誘人的光芒。
然而,那錦衣衛千戶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錦盒,臉上并無太多表情,他放下酒杯,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
“鄧大人,您的難處,卑職省得。然圣意已決,旨意已下,卑職等身為天子親軍,職責在于傳達圣意、監察不法,卻無權干預地方政務,更無權代地方向圣上求情轉圜。此等大事,關乎國法國威,非卑職等人微言輕所能置喙。還望鄧大人體諒。”
他頓了頓,繼續道。
“圣上要的是結果,是福建境內匪患肅清。至于如何達成,需多少時日,鄧大人身為福建主官,當自行權衡,速作決斷。卑職等只負責將圣旨帶到,并將福建執行情形如實回稟。這錦盒……還請鄧大人收回,卑職等不敢受,也不能受。”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立場,也徹底堵死了鄧志和想通過他們“曲線救國”的念頭。
鄧志和臉上的笑容僵住,心中最后一絲僥幸也破滅了,只剩下更加深重的無奈和焦慮。
他知道,這些錦衣衛紀律嚴明,尤其是涉及此等敏感旨意,絕不敢輕易沾染。
送走了油鹽不進的錦衣衛,鄧志和獨自在書房中踱步,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向圣上直接上奏折陳情?且不說時間上來不來得及,剛剛出了楊博被劫這樣打臉的事,自己再上奏折請求寬限,會不會讓圣上覺得自己是在推諉搪塞、能力不足?風險太大。
思來想去,他腦海中再次浮現出那個總是能給人帶來意外和希望的年輕身影——陸羽。此人能得劉伯溫看重,能與自己平等對話,甚至能影響到皇帝對孔家的赦免決定……或許,他真有辦法?
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
鄧志和不再猶豫,換上便服,只帶了幾個貼身的護衛,輕車簡從,悄悄離開了福州城,直奔小漁村而去。
小漁村村口。
“護村隊”的隊員遠遠看到一行人騎馬而來,衣著雖普通,但氣度不凡,尤其是為首那位中年男子,不怒自威,絕非尋常百姓。隊員不敢怠慢,連忙派人飛奔回村公所稟報。
陸羽聞報,略一思索,便猜到來者很可能是鄧志和。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親自迎出村口。果然,遠遠便看到了鄧志和那張寫滿愁緒和疲憊的臉。
“鄧大人?您怎么親自來了?快請進村!”
陸羽上前拱手,神色略帶驚訝,但禮數周全。
鄧志和見到陸羽,緊繃的心弦似乎稍微松弛了一絲,也拱手還禮,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陸先生,冒昧來訪,打擾了。實在是……有要事相商。”
“大人言重了,里面請。”
陸羽側身引路,沒有直接詢問來意,而是自然地領著鄧志和向村里走去。
他沒有直接將鄧志和引向村公所,而是刻意放慢了腳步,帶著鄧志和在村中緩步穿行。
他們先經過了自行車工坊。
鄧志和透過敞開的門窗,看到里面工匠們正在有條不紊地忙碌著,鋸木聲、鍛打聲、組裝零件的碰撞聲交織有序,一排排半成品和成品自行車擺放整齊,王匠頭正在大聲指揮著幾個學徒搬運車架,整個工坊顯得繁忙而高效。
“這是自行車工坊,目前除了供應日常所需,也在趕制一批訂單。”
陸羽簡單地介紹道。
鄧志和點了點頭,他聽說過這東西,也見過李勛堅的車隊使用,此刻親眼見到生產場景,對其效率和規模有了更直觀的印象。
接著,他們又來到了紡織工坊。還未走近,便聽到里面傳來有節奏的織機聲。走進看去,數十臺織機排列整齊,女工們坐在機前,手腳麻利地操作著,潔白的布匹在梭子穿梭間不斷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