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豬宴過去三天,朝陽溝的日子恢復了往常的安靜。
李山河一大清早就被后院大憨的叫喚聲吵醒了,翻了個身正準備再瞇一會兒,東屋那邊傳來一陣翻江倒海的嘔吐聲。
田玉蘭第一個從被窩里爬起來,趿拉著棉鞋往東屋跑。
“薩娜,你咋了。”
薩娜蹲在門口的痰盂邊上,臉白得跟窗戶紙似的,嘴角還掛著一絲沒擦干凈的酸水。
琪琪格披著皮襖從旁邊的屋子沖出來,一把扶住薩娜的胳膊。
“姐姐你怎么吐成這樣,昨晚那豬肉是不是沒燉熟。”
薩娜擺了擺手,有氣無力地靠在門框上。
“不是肉的事,這兩天早上都這樣,喝口水都往上翻。”
田玉蘭蹲下來摸了摸薩娜的額頭,又看了看她的臉色,眼珠子轉了兩圈,嘴角往上挑了一下。
“薩娜,你上回來月信是啥時候的事兒。”
薩娜愣了一下,歪著頭想了半天。
“兩個多月了吧,我也沒太在意,以前在山里的時候也經常不準。”
田玉蘭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回頭沖院子里喊了一嗓子。
“當家的,套車,去鎮上請大夫。”
李山河這工夫已經穿好衣裳站在堂屋門口了,聽見這話愣了一下。
“咋了,誰病了。”
“別問那么多,趕緊去。”
田玉蘭的語氣不容商量。
李山河看了一眼蹲在地上臉色發白的薩娜,心里頭大概有了數,二話沒說轉身去套馬車。
鎮上的老大夫姓周,七十多歲了,在十里八村看了一輩子的病。
李山河把他接到家里的時候,薩娜已經被琪琪格扶到炕上躺著了。
周大夫慢悠悠地坐在炕沿上,把薩娜的手腕搭在一個小方枕上,三根手指輕輕按了上去。
屋里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麻雀叫。
田玉蘭站在旁邊,兩只手絞著圍裙帶子,嘴唇抿得緊緊的。
琪琪格蹲在炕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周大夫的手指頭。
周大夫閉著眼睛摸了足有兩分鐘,換了一只手又摸了一分鐘,然后睜開眼,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白胡子,樂了。
“恭喜恭喜,這是喜脈。”
“有兩個月了,脈象滑得跟珠子似的,錯不了。”
薩娜整個人呆在炕上,半天沒反應過來。
琪琪格在旁邊急得直跺腳,一把抓住周大夫的袖子。
“大夫大夫,你給我也看看,我也看看。”
周大夫被她拽得差點從炕沿上出溜下去,穩住身子瞪了她一眼。
“姑娘你別拽我袖子,拽壞了你賠不起。”
“行行行不拽了,你快給我搭搭脈。”
琪琪格松開手,老老實實把手腕伸了過去。
周大夫嘟囔了兩句,還是把手指搭了上去。
這回摸的時間更長,周大夫的眉毛挑了兩下,嘴角又咧開了。
“這個也有了。”
琪琪格的眼睛瞪得溜圓。
“啥。”
“有了,日子淺,剛一個月出頭。”
周大夫把手收回來,搖頭晃腦地笑。
“你們這一家子可真是了不得,兩個一塊兒來,這叫雙喜臨門。”
琪琪格站在原地愣了三秒鐘,然后整個人像被彈簧彈起來一樣蹦了老高,張嘴就用蒙古語嗷嗷叫了兩聲。
那聲音又尖又亮,跟草原上母狼嚎月亮似的,震得房梁上的灰直往下掉。
周大夫手里的藥罐子差點翻了,趕緊護住了,瞪著琪琪格直咂嘴。
“我說姑娘,你現在是有身子的人了,能不能穩當點兒。”
琪琪格根本聽不見,抱著薩娜的脖子又蹦又跳。
“姐姐姐姐,咱倆都有了,咱倆都有了。”
薩娜這會兒才回過神來,一雙鹿一樣的大眼睛里慢慢蓄滿了淚花,嘴唇哆嗦了兩下,輕聲說了句鄂溫克語,聲音細得像蚊子哼。
田玉蘭站在旁邊,臉上的笑紋堆得能夾住蒼蠅。
她轉身沖院子里揚了揚手。
“當家的,進來。”
李山河一直在院子里來回踱步,聽見喊聲三步并兩步跨進屋。
“咋樣。”
“你當爹了。”
田玉蘭伸出兩根手指頭。
“倆,都有了。”
李山河啪地站在原地,腦子里嗡了一聲。
“倆。”
“薩娜兩個月,琪琪格一個月出頭。”
李山河張著嘴愣了好一會兒,然后蹲在地上笑出了聲,笑著笑著伸手捂住了臉。
消息不到半個時辰就傳遍了整個李家大院。
吳白蓮第一個從灶房跑出來,圍裙都沒來得及解,抓著田玉蘭的手就問該燉什么補湯。
“大姐,家里還有沒有鹿茸片子,薩娜這兩個月肯定虧了身子,得趕緊補上。”
田玉蘭點頭。
“鹿茸先別急,頭三個月以安胎為主,我去把娘叫過來,她老人家規矩多,正好一條條交代。”
張寶寶從外頭跑進來,手里還攥著半拉凍梨,聽了半天才算弄明白咋回事兒。
“懷孕了就是肚子里有小孩了對吧。”
“對。”
“那是不是得吃好的。”
“那必須的。”
張寶寶咬了一口凍梨,吧嗒吧嗒嘴,轉身跑回自已屋里。
過了一會兒她抱著一個布口袋出來了,里頭裝著七八個凍柿子,全是她平時攢的私貨。
她把口袋往薩娜跟前一放。
“姐,這些都給你,別舍不得吃,不夠我再去找。”
薩娜笑著摸了摸她腦袋。
“寶寶你自已留著吧,這是你最愛吃的。”
“你現在肚子里有倆人呢,比我需要。”
張寶寶說得一本正經。
“你吃飽了小孩才能長得壯,我吃飽了光長肉,不劃算。”
這話把屋里的人全逗樂了。
王淑芬拄著拐棍從正房趕過來,進門先摸了摸薩娜的肚子,又摸了摸琪琪格的肚子,嘴里念念叨叨的。
“頭三個月不能動刀子剪子,不能爬高上低,不能吃兔子肉,不能看殺生。”
“睡覺頭朝東,腳底下墊個熱水袋子,被褥不能用紅色的。”
琪琪格聽得直皺眉。
“娘,為啥不能用紅色的。”
“老輩子傳下來的規矩,你甭管為啥,照做就是了。”
王淑芬又扭頭看向李山河。
“老二,從今天起這倆媳婦的飯菜你得上心,大魚大肉別斷頓,雞蛋一人一天兩個,你要是讓我孫子在肚子里受委屈了,我跟你沒完。”
李山河連連點頭。
“娘您放心,別說雞蛋了,燕窩我都給整回來。”
“別整那些虛頭巴腦的,實實在在的棒骨湯比啥都管用。”
李衛東坐在灶房門口的門檻上,旱煙鍋子在手里磕了兩下。
他沒有多說話,就冒出來一句。
“老李家人丁興旺。”
說完起身去了灶房,從腌菜缸后面翻出兩根大棒骨,丟進鐵鍋里開始燉湯。
誰也沒見過李衛東下廚,田玉蘭和吳白蓮在灶房門口對視了一眼,都沒敢進去打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