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娜和琪琪格同時懷孕的消息傳開之后,李山河的日子就徹底變了味兒。
頭一個變化是吃飯。
薩娜的孕吐反應來勢兇猛,聞見一丁點肉味就往外翻。
但她嗜酸,一天能啃掉半壇子酸黃瓜,酸菜也行,山楂也行,恨不得把醋缸子搬到炕頭上。
吳白蓮專門給她做了一碗醋溜土豆絲,薩娜吃了半盤子,總算臉上有了點血色。
琪琪格的口味完全反著來。
她嗜辣,頓頓飯都要往碗里拌兩大勺辣椒醬,嘴唇吃得通紅還不過癮,非要生啃干辣椒。
田玉蘭看不下去了,把辣椒壇子藏了起來。
“你少吃點辣的,對肚子里孩子不好。”
琪琪格不樂意了,滿院子找辣椒壇子,翻箱倒柜的。
“大姐你把我辣椒藏哪去了,我不吃辣的渾身沒勁。”
“沒勁就歇著,懷著孕你還想上天不成。”
琪琪格找不著辣椒,又提出另一個要求。
“那我騎馬去,憋在院子里悶得慌,讓我出去跑兩圈。”
李山河正端著碗從灶房出來,聽見這話差點把碗摔了。
“騎馬,你現(xiàn)在肚子里揣著孩子呢,騎馬顛兩下孩子給你顛出來咋整。”
“草原上的女人懷著孕照樣騎馬放牧,哪有那么嬌氣。”
“那是草原,這是朝陽溝,入鄉(xiāng)隨俗懂不懂。”
琪琪格狠狠瞪了李山河一眼,轉(zhuǎn)身回了屋,一下午沒跟他說一句話。
李山河端著碗蹲在院門口,嚼著苞米面餅子嘆氣。
張寶寶蹲到他旁邊,歪著腦袋看他。
“當家的你咋了,臉拉得跟掛面條似的。”
“琪琪格跟我賭氣呢。”
“你惹她了。”
“我沒讓她騎馬。”
張寶寶想了想,拍了拍李山河的肩膀。
“你活該,誰讓你管那么寬。”
“我那是為她好。”
“你為她好你就陪她去院子里溜達溜達唄,非要跟她硬杠。”
“你這是教我做事呢。”
“我這是幫你,不然你今晚還得睡堂屋地上。”
李山河愣了一下。
“你咋知道我昨晚睡地上了。”
“全家都知道,就你還瞞著呢。”
張寶寶嘴里嚼著花生米,笑得眉飛色舞的。
李山河苦著臉沒說話。
確實是這么回事,從查出喜脈那天起,他就被從自已的炕上趕下來了。
正房炕頭暖和,讓給了薩娜養(yǎng)胎。
東屋朝陽,讓給了琪琪格。
李山河被安排在堂屋打地鋪,地上鋪了一層稻草墊子,上頭鋪了一床舊褥子,蓋的是秋天的薄被。
四月的夜里還有寒氣,凍得他半夜往被子里縮了好幾回。
田玉蘭倒是心疼他,多給了他一條毯子。
吳白蓮也心疼,偷偷給他灌了一個熱水袋子塞被窩里。
但這兩位心疼歸心疼,誰也沒有說讓他回炕上睡。
答案很明確,孕婦最大,男人靠邊站。
彪子晚上過來串門,看見李山河裹著軍大衣縮在堂屋地上,站在門口笑了半天,笑得直拍大腿。
“二叔,你這威風八面的人物,擱家里咋跟流浪漢似的。”
“滾。”
“不是我說你啊二叔,你看看你這地鋪子,還不如我家狗窩暖和。”
“你再廢話我讓你也打地鋪。”
“我可不打,我媳婦沒懷孕,我睡炕上熱乎著呢。”
李山河抄起枕頭朝彪子臉上砸過去。
彪子嗷了一聲捂著臉跑了,跑到院子里還在樂。
“二叔你可悠著點,別把枕頭砸壞了,你就剩這一個了。”
李山河翻了個身,對著墻生悶氣。
第二天早上,四妮兒悄悄溜進堂屋,往李山河的地鋪上放了一張疊好的紅紙。
李山河拿起來一看,上面畫著一道彎彎曲曲的符。
“這啥。”
“保佑二哥不被嫂子們揍的護身符,我專門畫的,獨一份兒。”
四妮兒說得正兒八經(jīng)的,兩只手背在身后,小辮子一翹一翹。
李山河看著這張歪歪扭扭的符紙,終于笑了出來。
“行,你二哥收著,這玩意兒比防彈衣都管用。”
田玉蘭和吳白蓮各自忙各自的。
田玉蘭把自已當年懷孕時的經(jīng)驗翻出來,一條一條地教給薩娜和琪琪格。
“頭三個月最要緊,不能受涼,不能生氣,不能提重物。”
“走路慢慢走,上臺階一步一步邁,別跟平時那么虎了。”
琪琪格聽到一半就坐不住了。
“大姐,照你這么說,我懷個孩子跟坐牢有啥區(qū)別。”
“坐十個月的牢,換一個大胖小子,你說值不值。”
琪琪格想了想,咧嘴笑了。
“值。”
吳白蓮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熬粥。
薩娜的是小米粥配咸菜絲,琪琪格的是棒碴子粥配醬豆腐,口味不能串。
中午還得分別做兩個人的飯,薩娜吃不了油膩的,琪琪格又離不開肉。
一天下來吳白蓮在灶房里轉(zhuǎn)得腳底板都磨出了水泡。
李山河看在眼里,晚上偷偷給吳白蓮揉腳。
“辛苦你了大姑娘。”
吳白蓮把腳縮回去,臉紅到了脖子根。
“別在這兒,讓人看見了不像樣。”
“誰能看見,都睡了。”
“四妮兒沒睡呢,那丫頭耳朵尖著呢。”
話音剛落,西屋傳來四妮兒的聲音。
“二哥我聽見了。”
李山河趕緊松開手,咳嗽了兩聲。
吳白蓮捂著嘴笑,笑完把一雙納好的千層底棉鞋塞到李山河手里。
“行了別貧了,這雙鞋你穿上,我看你那雙靴子底子都磨薄了。”
李山河捏著那雙針腳細密的棉鞋,心里頭熱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