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的冬天過了中午頭,太陽就算出來了也跟個冰箱里的燈泡似的,光亮堂不暖和。
朝陽溝村口的那條小河溝早就凍得結結實實的,冰面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白雪。
四妮兒穿著那件花棉襖,脖子上圍著紅圍巾,整個人包得像個喜慶的紅包子。
她手里牽著一根草繩,繩子那一頭拴著一個小號的木頭爬犁。
虎頭虎腦的李赫松坐在爬犁上,身上裹著羊皮小襖,小臉蛋被凍得紅撲撲的,嘴里咿咿呀呀地吐著白氣。
“抓緊了松松,小姑姑帶你起飛嘍。”
四妮兒在前面使勁一拉繩子,爬犁在平滑的冰面上嗖的一下溜出去老遠。
李赫松在爬犁上高興得手舞足蹈,清脆的笑聲在空曠的河沿上回蕩著。
離他們不到二十米遠的地方,張老五穿著一身打補丁的舊棉服,蹲在岸邊的一個冰窟窿旁邊。
他手里拿著一根竹竿子做的簡易魚竿,魚線垂在砸開的冰窟窿里,旁邊放著一個小木桶。
這是東北冬天常見的冰釣,閑著沒事的老爺們就愛在這個時候出來碰碰運氣。
張老五的眼睛盯著水面上的浮漂,但耳朵卻一直聽著村口大路上的動靜。
一輛黑色的上海牌轎車不知道什么時候停在了大路拐角的那排老榆樹后面。
車門開了,那個姓沈的南方商人裹著藏青色的呢子大衣走了下來。
他今天沒去鎮上的茶館,而是順著土路慢悠悠地溜達進了朝陽溝的地界。
沈老板在河沿上站定,看著在冰面上玩耍的四妮兒和李赫松,嘴角扯出一個自以為和善的笑容。
他伸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把花花綠綠的水果糖和兩個鐵皮做的小發條青蛙。
“小姑娘,這爬犁滑得挺快啊。”
沈老板順著緩坡走了下來,踩著冰面慢慢靠近了四妮兒。
四妮兒停下腳步,把草繩在手里繞了兩圈,烏溜溜的眼珠子上下打量著這個陌生人。
田玉蘭早就交代過她最近村里有生人轉悠,讓她長個心眼。
“你誰呀,我以前咋沒在村里見過你。”
四妮兒的語氣里帶著孩童特有的那種戒備,同時不著痕跡地往李赫松的爬犁前面擋了擋。
沈老板蹲下身子,把手里的水果糖和小青蛙往前遞了遞。
“我是從南方來的客商,來你們這兒收木頭的。”
“你看,這是南方帶回來的洋糖,還有這小玩具,可好玩了。”
他擰了兩下發條,把鐵皮青蛙放在冰面上,青蛙立刻咔噠咔噠地往前蹦跶起來。
李赫松的眼睛一下子被吸引住了,伸著小手就要去夠。
四妮兒一把按住小侄子的手,眼睛盯著那些糖果,喉嚨里咕咚咽了一口唾沫,但硬是沒伸手。
“我娘說了,不能隨便拿陌生人的東西,拿了要長爛瘡的。”
沈老板哈哈笑了起來,把東西硬塞到爬犁的木頭墊子上。
“叔叔不是壞人,這是叔叔送你們的見面禮。”
他看著四妮兒那雙機靈的眼睛,語氣放慢了些。
“小姑娘,你是李家大院的吧?”
“我聽說你們家在村里可有錢了,你爹平時在不在家啊?”
四妮兒把那把水果糖推了回去。
“我二哥才是我爹,不,我二哥是當家的。”
她故意把話繞了個圈子。
“你找我二哥干啥,他進山打獵去了,十天半個月回不來。”
沈老板的眼睛亮了一下,這跟他之前打聽到的消息吻合上了。
李山河果然不在家。
“進山打獵啊,那山里頭多冷啊。”
沈老板搓了搓手,繼續套話。
“那你家里平時誰管事兒呢,晚上院門都是誰在鎖?”
四妮兒翻了個白眼,把草繩往肩膀上一搭。
“你這人真奇怪,收木頭不去找大隊書記,打聽俺家大門干啥。”
“松松咱們走,這人不正常。”
她拽著爬犁轉身就走,留下沈老板一個人蹲在冰面上,笑容僵在臉上有點尷尬。
就在沈老板站起身準備跟上去再問兩句的時候。
那邊一直沒動靜的張老五突然站了起來。
張老五把手里的竹竿子往冰面上一戳,大聲咳嗽了一聲。
“咳咳。”
這一聲在空曠的河沿上特別響亮。
沈老板停下腳步轉過頭去。
張老五拎著小木桶走了過來,一雙滿是風霜的老眼直勾勾地盯著沈老板。
他握著竹竿子的右手青筋暴起,指關節都攥得發白了。
“后生,這冰面上滑得很,你這南方來的皮鞋可踩不穩,別閃了腰。”
張老五的語氣里帶著警告的意味。
沈老板看了張老五一眼,臉上的表情恢復了那種斯文客商的模樣。
“老哥釣著魚了嗎?”
“冰窟窿里頭沒魚,都在底下藏著呢,要是亂下鉤子容易把線扯斷了。”
張老五的話里有話。
沈老板當然聽得出這里頭的機鋒,他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領子。
“老哥說得對,這地方確實滑,我還是上去走大路吧。”
他轉身順著緩坡爬上了河岸,快步走向那輛黑色的上海牌轎車,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汽車發動,噴出一股尾氣開走了。
張老五站在冰面上,看著車子消失在村口,一直緊繃的肩膀才稍微松懈下來。
他剛才就在大衣兜里攥著一把割柴火的鐮刀,只要那個姓沈的敢對孩子們有什么不軌的動作,他拼著這條老命也得把這南方客撂在冰面上。
四妮兒拉著爬犁跑了回來,仰著小臉看著張老五。
“五哥,那人是壞蛋不?”
張老五蹲下身摸了摸四妮兒的腦袋。
“四妮兒聰明,記住你大嫂的話,這兩天別往村口跑了,就在院子里玩。”
就在這時,河沿上面的土坎后面轉出一個人影來。
獾子穿著一件破舊的羊皮襖,手里提著個糞筐,看起來就像個出來撿糞的莊稼漢。
他走到張老五身邊,看著汽車開走的方向。
“張叔,這孫子終于按捺不住了。”
“獾子,你都瞅見了?”
獾子點了點頭,從羊皮襖下面摸出五六半自動步槍的槍托看了一眼。
“嫂子猜得沒錯,大連那邊一放假消息,這只耗子就急著要來摸摸咱們的底細了。”
“那咋辦,就在這兒干耗著?”
“不耗了。”
獾子的眼神變得極其冷厲,身上那股子退伍兵的殺氣掩都掩不住。
“二叔走之前說了,引蛇出洞之后就得掐七寸。”
“小周已經在前面路口等著了,這輛車今天開不出鎮子。”
獾子把糞筐往地上一扔,轉身順著河岸的斜坡快步爬了上去。
張老五提起地上的小木桶,看著獾子消失在土坡后面的背影。
四妮兒拉著爬犁上的李赫松,小跑著往村里走。
“走嘍松松,回家找大嫂吃粘豆包去。”
冰面上只留下兩道細細的爬犁印子。
黑色的上海牌轎車剛剛駛出朝陽溝不到兩里地,前面的土路上橫著一輛壞了輪子的老牛車。
小周穿著一身油乎乎的棉服,正蹲在牛車旁邊慢條斯理地抽著旱煙。
沈老板踩下剎車,皺著眉頭搖下了車窗。
小周把手里的旱煙袋在鞋底上磕了磕,慢慢站起身來。
大衣襟底下,黑洞洞的槍口已經對準了駕駛室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