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在風雪中跑了不知道多久,車廂里的溫度冷得能結出冰碴子,外面的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
李山河靠在冰冷的鋼板上,把身上的熊皮大衣裹得緊了一些,耳朵里全是車輪撞擊鐵軌的哐當聲。
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響起,列車在荒郊野嶺慢慢停了下來。
魏向前從木頭椅子上坐直了身子,把凍僵的手放在嘴邊用力哈了兩口熱氣。
“二叔這荒郊野嶺的咋停車了,前面的鐵軌讓雪給埋了嗎?”魏向前小聲嘀咕了一句,聲音都在打顫。
“估計是老式的蒸汽機車需要補給加水,這車跑不了太遠就得歇一會兒。”李山河睜開眼睛看著那扇緊閉的鐵門。
外面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幾個穿著厚重防寒服的蘇聯士兵在雪地里大聲叫罵著。
車門那把大鐵鎖被人從外面粗暴地擰開,寒風卷著大團的雪花直接灌進了車廂,把地上的灰塵吹得四處亂飛。
伊萬諾夫上校端著一把卡拉什尼科夫突擊步槍站在車門口,那雙眼睛在車廂里掃了一圈。
兩個士兵從他身后推搡著一個男人上了車。
男人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蘇式軍大衣,下擺被撕成了布條,頭上戴著一頂看不出顏色的破氈帽。
他被士兵用力在后背上推了一把,整個人踉蹌著撲進車廂,重重地撞在中間那幾個裝彈藥的鐵皮箱子上,發出一聲悶響。
伊萬諾夫走上車廂,用皮靴在這個男人的后背上踹了一腳,皮靴在老舊的軍大衣上留下一個清晰的雪印子。
“這就是偷跑進禁區的下場,將軍留你一條狗命去挖煤,你應該磕頭謝恩。”伊萬諾夫用俄語罵罵咧咧,唾沫星子在冷空氣中變成白霧。
李山河借著昏暗的防爆燈看清了那人的臉。
那是老趙。
那個當年在哈爾濱為了幾塊電子表和一點緊俏貨,幫他搞到遠東鐵路軍事調度時刻表的落魄扳道工。
李山河心里有些意外,臉上卻半點表情都沒露出來,只是安靜地坐在長條木椅子上。
老趙怎么會跑到西伯利亞的腹地來,而且還混成了這副階下囚的模樣。
伊萬諾夫轉過頭看向李山河,眼神里帶著幾分挑釁。
“李老板別看熱鬧了,這老東西是我們在外圍抓到的偷獵者,暫時和你們關在一起。”伊萬諾夫把槍挎在肩膀上,拍了拍手上的雪。
“上校您的車上塞個叫花子進來,我們這兒連下腳的地方都不夠了,這味兒也太大了。”李山河操著俄語抱怨了一句,伸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
“在這列車上你們也沒有挑剔的資格,給我老實待著,再多嘴就把你們也扔下去。”伊萬諾夫冷笑兩聲,轉身跳下車廂。
兩個士兵跟著退了出去,厚重的鐵門再次被死死鎖上,落鎖的聲音在車廂里回蕩。
老趙從鐵皮箱子上慢吞吞地爬起來,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泥水,那雙眼珠子在車廂里轉悠了一圈,就像個到處找食的流浪狗。
五個遠東老兵嫌棄地往后縮了縮,生怕這老頭身上的虱子蹦到自已身上,有個脾氣暴的還朝老趙腳邊啐了一口。
彪子盤腿坐在對面的彈藥箱上,嘴里嚼著一塊干硬的咸菜疙瘩,滿臉寫著不爽。
“二叔這老毛子抓個干巴老頭上來干啥,不夠費那幾口油錢的,看著就讓人倒胃口。”彪子用中文嘟囔了一句。
“少說話多看著點,這地方沒咱們多嘴的份,管好你自已的嘴。”李山河瞪了彪子一眼,語氣嚴厲了幾分。
老趙拖著一條受傷的左腿,一瘸一拐地往李山河這邊挪過來,皮靴在鐵底板上蹭出刺耳的摩擦聲。
列車正好在這個時候重新啟動,沉重的車身在鐵軌上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老趙借著這股慣性,身子往旁邊一歪,結結實實地撞在李山河的肩膀上,把李山河撞得往后靠了靠。
李山河順手扶住了他的胳膊,用力把他拉到長條木椅子上坐穩,動作自然得像在扶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老人。
“兄弟搭把手,我這腿在雪地里凍僵了實在使不上勁,謝謝你了。”老趙用俄語含糊不清地念叨著,嗓子沙啞得厲害。
就在老趙坐下的那一瞬間,他那只長滿老繭的手迅速在李山河的掌心劃動了三下。
K。
G。
B。
李山河把手縮回袖子里,手指在袖管里慢慢攥緊,指甲都快掐進肉里了。
他從旁邊的帆布袋里翻出一塊剩下的苞米面餅子,直接塞進老趙的懷里。
“吃口東西墊墊肚子吧,這車廂里冷得能凍死人,別半道上餓死了,算我做件好事。”李山河用平穩的語調說著俄語,把身子往旁邊挪了挪。
老趙接過餅子,兩只手捧著大口大口地啃起來,噎得直翻白眼也不肯停下,像是一輩子沒吃過飽飯。
旁邊一個遠東老兵看不下去了,用槍托捅了老趙一下。
“吃慢點老東西,別把那點碎渣子噴到老子衣服上,這可是新買的棉服。”老兵用俄語罵了一句。
老趙嚇得縮了縮脖子,趕緊把臉轉到墻角那邊,繼續對付手里那塊硬邦邦的餅子。
魏向前湊到李山河身邊,眼睛警惕地盯著老趙,像防賊一樣防著他。
“二叔這人底細不清不楚的,咱們那點干糧本來就不夠吃,您還分給他干啥,這不是浪費糧食嗎?”魏向前壓低嗓門用中文問。
“在別人的地盤上給口吃的算結個善緣,這干巴老頭看著怪可憐的,一塊餅子不至于讓咱們餓死。”李山河隨口敷衍了一句,沒有多做解釋。
老趙把一塊餅子吃得干干凈凈,連掉在棉衣上的渣子都撿起來塞進嘴里。
他打了個飽嗝,把那頂破氈帽往下拉了拉,蓋住半張臉,靠著冰冷的鐵皮墻壁閉上了眼睛。
車廂里除了火車壓過鐵軌的哐當聲,就只剩下那幾個老兵粗重的呼吸聲。
李山河腦子里飛快地盤算著老趙寫下的那三個字母。
安德烈說過七三一號專線是格里戈里耶夫控制的秘密線路,這條線根本不在蘇聯鐵路總局的檔案里。
現在老趙這個潛伏在哈爾濱的鐵路局老人突然出現在這里,還打出了克格勃的招牌。
這件事絕對早就被莫斯科那邊的高層盯上了。
格里戈里耶夫自以為瞞天過海的軍火倒賣生意,八成只是某些大人物用來釣魚的魚餌。
李山河摸了摸貼身內兜里的那根鋁合金管,心里慶幸李衛東給了這最后一張保命的底牌。
“二叔咱們這趟買賣怕是不安生啊,我這右眼皮從上車就開始一直跳個不停,跳得人心煩。”魏向前搓著凍得發紅的耳朵說道,聲音里透著恐慌。
“把心放回肚子里,咱們只要拿到了圖紙付了錢,剩下的爛攤子跟咱們沒關系,咱們就是個來拿貨的客商。”李山河閉上眼睛假寐,不想再多說。
彪子把手里的咸菜疙瘩咽下去,拍了拍肚子站起身來,走到車廂中間伸了個懶腰。
“管他什么牛鬼蛇神,真要是不開眼惹到咱們頭上,老子用斧頭劈了他們,大不了拼個魚死網破。”彪子活動著手腕說道,骨節咔咔作響。
“你那斧頭先留著劈柴吧,別在這兒給我惹事,壞了我的買賣我拿你是問。”李山河頭也沒抬地訓了一句。
車廂里的溫度持續下降,黑暗中只有兩盞防爆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
李山河聽著老趙均勻的呼嚕聲,知道接下來的路只會越來越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