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穩定的蠶絲供應,衣服廠里那幾十臺專門制作絲綢成衣的織機和數十名擅長精細縫紉的女工重新忙碌起來。華麗的綢緞、輕盈的紗羅,在她們巧手下變成一件件精美的衣裙袍服。
杜子然稍微松了口氣,至少眼前這關算是過去了,工廠能繼續開下去,工錢能發出去,為他南下尋找棉花技術和開拓棉布市場贏得了寶貴的時間。
千里之外的福州耿府,氣氛卻帶著一種審慎的凝滯。
李勛堅的大管家被引入耿府那間古色古香、陳設看似樸素實則件件價值不菲的客廳時,心中是帶著七分忐忑、三分期冀的。
他身后跟著的隨從,抬著幾只沉甸甸的禮箱。
耿水森并沒有讓他久等。片刻后,一位須發皆白、面色紅潤、腰背挺直的老者,在管家的攙扶下緩步走入。
他穿著尋常的深色棉袍,手上盤著兩枚光澤溫潤的玉球,眼神平靜,卻自有一股久居上位者不怒自威的氣勢。
李府管家不敢怠慢,連忙上前躬身行禮,態度恭敬得近乎謙卑。
“晚輩李福,奉我家老爺李勛堅之命,特來拜見耿老前輩!區區薄禮,不成敬意,還望老前輩笑納。”
他示意隨從將禮箱打開,露出里面的金錠、古玩和綾羅綢緞。
耿水森目光掃過那些財物,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只是抬了抬手。
“李管家不必多禮。李族長近來在省城風生水起,怎么有空想起我這把快入土的老骨頭了?坐吧。”
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李福心中更緊,謝過后在客座小心坐下半個屁股。
“耿老前輩說笑了。我家老爺常說,福建真正德高望重、底蘊深厚的,首推您耿家。只是您一向低調,不喜張揚,我家老爺不敢輕易打擾。”
李福斟酌著詞句。
“此次冒昧前來,實是……實是有一樁關乎福建商界格局、或許也能讓耿家獲益匪淺的大事,想與老前輩商議。”
“哦?何事?”
耿水森端起茶杯,輕輕吹著浮沫,眼皮都沒抬。
李福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將李勛堅的意思轉述出來。
“我家老爺深知,如今福建商界看似紛亂,實則正是重新洗牌、確立秩序的大好時機。楊氏一族冥頑不靈,屢屢阻撓我家老爺整合行業、造福鄉梓之舉。為長遠計,為福建商界能有一個穩定繁榮的未來,必須清除此等障礙。”
他觀察著耿水森的臉色,見對方依舊面無表情,便繼續道。
“然則,商戰如同用兵,糧草為先。楊家雖頹,困獸猶斗,要徹底擊垮他們,尚需一筆不小的投入。我家老爺思來想去,福建境內,既有此等財力,又有此等眼光和魄力者,非耿老前輩莫屬!”
他頓了頓,終于拋出了核心條件。
“我家老爺斗膽,想向耿家暫借白銀五百萬兩!專門用于對付楊家,肅清市場。待事成之后,楊家倒下,其產業份額自然由我李家主導。
屆時,我家老爺愿連本帶利,奉還耿家總計一千萬兩!此外,未來福建諸多行業利益,我李家也愿與耿家共享!”
五百萬兩,還一千萬兩!翻倍的利息,外加未來利益共享的承諾!李福說完,自己都覺得口干舌燥,心跳加速。
這條件,不可謂不優厚,簡直是送錢上門。
然而,耿水森聽完,臉上非但沒有露出絲毫意動之色,反而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明顯譏誚意味的冷笑。
他將茶杯輕輕放回桌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李族長……真是好大的手筆,好大的胃口。”
耿水森的聲音不高,卻像冰碴子一樣冷。
“五百萬兩,對付一個楊家?還要還我一千萬兩?呵呵……”
他搖了搖頭,仿佛聽到了什么極其可笑的事情。
“我耿家小門小戶,靠海吃海,做些糊口的小生意,向來不參與陸上這些打打殺殺的爭斗。李族長的‘好意’和‘大計’,老夫心領了。只是這借款之事……數額巨大,干系非小,老夫一人做不得主,需與族中子弟商議幾日。李管家,請回吧。”
直接拒絕?沒有。但這話里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不感興趣,沒門。
李福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他沒想到耿水森會如此冷淡,甚至連討價還價的余地都不給。
他還想再爭取幾句。
“耿老前輩,此事于耿家亦是大利啊!只需靜待結果,便可坐收……”
“送客。”
耿水森直接打斷了他,閉上了眼睛,不再多言。
旁邊的耿府管家上前一步,做了個“請”的手勢,態度客氣卻不容置疑。李福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滿肚子的話被堵了回去,只得尷尬起身,行禮告退,連那幾箱厚禮都沒好意思再提留下的事,灰溜溜地帶著人離開了耿府。
李福前腳剛走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耿府門房又來通報,說是有一個自稱姓孔的年輕人求見,有要事面稟大老爺。
耿水森皺了皺眉,姓孔?他心中隱隱有所猜測,揮了揮手。
“帶他到偏廳。”
孔勝輝被引到一處更為僻靜的偏廳。
他臉上帶著趕路的風塵,眼神中卻充滿了警惕和一絲……隱隱的敵意?尤其是當他走進偏廳,目光不經意掃過廳外庭院,似乎瞥見幾個李府隨從模樣的人正抬著禮箱從側門離開的背影時,那警惕之色更濃了。
耿水森換了身更家常的衣服,走進偏廳。孔勝輝連忙起身行禮,態度雖然恭敬,但言語間卻帶著一種疏離的冷淡。
“晚輩孔勝輝,見過耿老前輩。冒昧打擾,還望見諒。”
“孔希生的侄子?”
耿水森在主位坐下,打量了他一下。
“不必多禮。坐下說話。你伯父……近來可好?”
“托老前輩洪福,伯父暫且安好。”
孔勝輝依言坐下,但身體有些僵硬。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帶著試探和一絲質問的語氣道。
“晚輩方才……似乎看到李勛堅的管家從府上離去?還帶著禮物?耿老前輩……莫非已與李家有了往來?”
耿水森是何等人物,一聽這話,再結合孔勝輝進門后的神色,立刻明白了這年輕人的心思。
他是看到李家的人,以為自己要和坑害他孔家的仇人合作,心中不忿甚至怨恨了。
耿水森臉上非但沒有不悅,反而露出一絲了然和些許的……玩味?他擺了擺手,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坦誠。
“李家?不過是一群利欲熏心、不知天高地厚的跳梁小丑。
他李勛堅想借我耿家的勢,去行那吞并打壓之事,也不看看自己有沒有那么大的胃口,配不配!我耿水森雖老,眼還沒瞎,豈會與這等人物為伍?”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直接表明了態度。孔勝輝愣住了,他沒想到耿水森會如此直白地貶斥李家,而且看其神色,絲毫不似作偽。心中的那塊疙瘩,瞬間消解了大半,警惕和冷淡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羞愧和釋然。
“是……是晚輩唐突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還請老前輩恕罪!”
孔勝輝連忙起身,再次躬身行禮,這次姿態真誠了許多。
“無妨。你孔家與李家仇深似海,有此疑慮也是人之常情。”
耿水森語氣緩和下來。
“坐下吧。你此來,可是你伯父有什么話要你轉達?”
孔勝輝重新坐下,從懷中取出那封被小心保存的信件,雙手呈上。
“正是。伯父有親筆書信一封,命晚輩務必親手交到老前輩手中。”
耿水森接過信,信封上并無多余字樣。
他拆開信,抽出信紙,就著偏廳明亮的光線,仔細閱讀起來。信的內容,果然如孔勝輝所料,依舊是孔希生那套以“故舊情誼”為紐帶、陳述自身絕境、懇請耿家念在舊情施以援手的基調。字里行間,充滿了哀懇與無奈,將一個落難故友的形象塑造得淋漓盡致。
耿水森看得很慢,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讀完,他將信紙緩緩折好,卻沒有立刻收入袖中,而是拿在手里,抬眼看向正襟危坐、略顯緊張的孔勝輝。
“這信中的內容……”
耿水森緩緩開口,目光銳利如鷹,仿佛要穿透孔勝輝的內心。
“你來之前,可曾看過?”
孔勝輝被這突然的問話弄得一怔,隨即坦然搖頭,語氣肯定。
“回老前輩,伯父將信交予晚輩時,信封已是封好的。伯父只叮囑務必親手送達,并未讓晚輩觀看內容。晚輩……不曾看過。”
耿水森緊緊盯著他的眼睛,確認其中只有坦然和一絲疑惑,并無閃爍或隱瞞。良久,他似乎才放下心來,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緩和神色。
“嗯。”
他將信收好,放入袖中。
“你一路辛苦。先去廂房休息吧。此事……老夫知道了。該如何,容我再思量思量。你且安心住下,莫要隨意走動。”
“是,多謝老前輩。”
孔勝輝雖然心中依舊牽掛伯父信中到底寫了什么、耿家是否會幫忙,但見耿水森態度似乎有所松動,且允許自己住下,總歸是好兆頭,便也不再多問,行禮后跟著耿府下人去了廂房。
待孔勝輝離開,偏廳內只剩下耿水森一人。
他獨自坐在那里,手指無意識地在袖中那封信上摩挲著,眼神幽深,望著窗外庭院中嶙峋的假山,久久不語。
李家的野心,孔家的絕境,還有省城那邊暗流洶涌的局勢……這一封薄薄的信,似乎牽連著越來越多的東西。幫,還是不幫?如何幫?這其中的分寸與利害,需要他好好掂量。
偏廳里的空氣,似乎因為耿水森專注閱讀信件的沉默,而變得有些凝滯。孔勝輝坐在下首,大氣不敢出,目光緊盯著耿水森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
他看到耿老前輩起初眉頭微蹙,隨即眼中閃過一道銳利的光,接著是短暫的愕然,最后,那蒼老卻依舊明亮的眼眸中,沉淀下一種深不見底的幽暗和……某種近似于欣賞的復雜神色。
信不長,但內容卻足夠驚心動魄。孔希生在信中,徹底撕下了之前在求救信中那種單純哀懇的偽裝,露出了他深藏的獠牙和更為龐大的野心。
信的開頭,依舊是感謝耿水森之前的救命之恩,語氣懇切。但很快,筆鋒便急轉直下。孔希生直言不諱地剖析了當前福建的亂局。
李家看似猖狂,實則因瘋狂擴張而外強中干,資金鏈瀕臨斷裂;楊家得陸羽之助,暫獲喘息,但其根本仍在運輸,且族長楊博“性情庸碌,易受擺布”,不過是棋盤上一枚稍大的棋子;
而官府,尤其是布政使鄧志和,在劉伯溫、常升等人影響下,對李家的忍耐已近極限,對穩定地方的渴求壓倒了一切。
然后,他拋出了自己真正的計劃核心——他請求耿水森,并非僅僅為了籌措贖金,而是尋求一位真正的“盟友”,共同下一盤大棋!
他的計劃分為三步。
第一步,由耿家出面,或暗中提供支持,聯合目前看似與李家對抗、實則內部已被他通過楊博施加影響的楊家,先集中力量,徹底擊垮已然虛弱的李家!吞并李家倒下后留下的龐大產業和市場份額。
第二步,攜吞并李家之威,再利用楊家運輸命脈被扼、以及楊博對他的“依賴”,反過來壓制甚至吞并楊家,整合陸上商業力量。第三步,也是最大膽的一步——待耿孔聯盟掌控福建大半經濟命脈后,便有了與官府討價還價的資本!
屆時,可以“協助官府穩定地方經濟”、“提供巨額稅賦”、“解決民生就業”等為由,向官府施壓,要求官府“重新審查”孔家之前的案件,將劫獄、勾結山賊等罪名,或推給已倒的李家,或歸于“亂匪趁亂所為”,甚至運作成“戴罪立功”。
最終為孔家徹底洗清罪名,讓他孔希生和孔家,能光明正大地重回福建舞臺,甚至取代李家,成為新的巨頭!
在這份宏圖里,正在為他奔走、擔憂族人安危的侄子孔勝輝,不過是他用來聯系耿家、傳遞消息的信使;
而收留他、與他“合作”的楊博,更是他實現第一步計劃,用來消耗李家、并為自己和耿家火中取栗的工具和墊腳石!所有人,都是他棋盤上為了“孔家復興”這個最終目的而可以犧牲、可以利用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