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的最后,孔希生的字跡變得格外用力,仿佛帶著孤注一擲的瘋狂。
“水森吾兄,弟今直言,非不知險,實乃置之死地而后生!弟與孔家已無退路,唯此一搏!兄若助我,事成之后,福建陸上之利,兄取六,弟得四,永為盟好,共執牛耳!
若兄不愿……弟亦不敢怨懟,只嘆天亡孔氏,弟唯引頸就戮而已!然弟竊以為,以兄之明,當知此局若成,耿家所得,豈止區區金銀?乃定鼎東南之勢也!伏惟兄察之!”
這封信,將一個窮途末路卻又老謀深算、為達目的不惜一切的孔希生,刻畫得淋漓盡致。也難怪耿水森看信時,神色會如此變幻。
良久,耿水森終于從信紙上抬起目光,再次看向忐忑不安的孔勝輝。
這一次,他的目光少了幾分之前的平和,多了幾分審視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深邃。
“這信中的內容……”
耿水森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你來之前,可曾看過?”
孔勝輝被這重復的、仿佛帶著某種重量的詢問弄得心頭一緊,連忙再次搖頭,語氣比之前更加肯定。
“老前輩明鑒!伯父交信時已然封緘,嚴令不得私窺。晚輩絕未看過一字!伯父只說是向老前輩陳述近況,懇請援手……”
他話未說完,耿水森卻似乎已經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似于“放心”的神色。
他不再追問,而是做了一個讓孔勝輝目瞪口呆的動作。
只見耿水森拿著那封信,緩步走到偏廳一側用于取暖的銅制炭火盆邊。盆中炭火正紅,散發著融融暖意。耿水森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將那封寫滿了驚世駭俗謀劃的信紙,一角湊到了炭火之上。
“老前輩!您這是……”
孔勝輝驚呼出聲,下意識想上前阻止,卻又硬生生停住腳步。
信紙邊緣迅速焦黃、卷曲,火苗貪婪地舔舐上來,頃刻間便將整張信紙吞沒,化作一團跳躍的橘紅色火焰和紛紛揚揚的黑色灰燼,飄落在炭火之中,轉眼無蹤。
耿水森靜靜地看著火焰熄滅,這才轉過身,臉上已恢復了慣常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決斷。
“信,老夫看過了。”
耿水森走回座位,聲音平穩而清晰。
“你伯父……果然還是那個孔希生,即便身陷絕境,心思依舊不小。”
孔勝輝心臟狂跳,燒了?就這么燒了?信里到底寫了什么,讓耿老前輩如此謹慎?他不敢問,只能緊張地看著耿水森。
耿水森的目光落在孔勝輝臉上,仿佛要透過他的眼睛,看到那個躲在楊家深處的老友。
“你回去告訴你伯父。”
耿水森一字一句地說道。
“他的‘難處’,老夫知道了。他信中所提的‘攜手共度時艱’之請……老夫,準了。”
準了?孔勝輝雖然不明白具體“準”了什么,但這兩個字仿佛帶著千鈞之力,讓他一直懸著的心,猛地落回了實處!耿老前輩同意幫忙了!不管伯父信中具體求的是什么,有耿家這句話,就有希望!
他激動得連忙起身,深深一揖到底,聲音都帶著顫音。
“多謝老前輩!多謝老前輩高義!晚輩……晚輩代伯父,謝過老前輩!”
“不必多禮。”
耿水森抬手虛扶了一下,語氣轉淡。
“只是眼下局勢紛亂,許多事需從長計議,謹慎行事。你且先回去,告訴你伯父,讓他……靜候佳音。暫且安心在楊府住著,莫要妄動,更不可將今日你我見面及老夫之意,泄露給第三人知曉,包括楊博。”
“是!晚輩明白!定當謹記!”
孔勝輝連連應諾。
“去吧。”
耿水森揮了揮手。
孔勝輝又行了一禮,這才懷著復雜難言的心情——既有得到耿家承諾的欣喜,又有對信的內容和被焚毀的疑惑,以及對伯父具體謀劃的茫然——退出了偏廳。
看著孔勝輝離去的背影消失在門外,耿水森獨自坐在空曠的偏廳里,手指無意識地在椅背上輕輕敲擊著,眼中光芒閃爍。
孔希生的計劃,大膽,瘋狂,但也并非全無可能。尤其是……將李家這個已經開始攪亂既定秩序、并且對自己隱隱抱有企圖的麻煩清除掉,同時還能借此掌控更多陸上資源,甚至獲得影響官府的能力……這其中的利益,讓他無法不動心。至于孔希生本人?
一個失去了根基、只能依附于自己和楊博的落魄族長,事成之后,是圓是扁,還不是由自己拿捏?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這福建的水,是越來越渾了。也好,渾水,才能摸到大魚。
與福州耿府內剛剛達成某種危險默契的平靜不同,省城李府的書房里,此刻正彌漫著一股近乎絕望的恐慌和暴怒。
“拒絕了?!耿水森那老匹夫,他竟敢拒絕?!”
李勛堅一把將書桌上最心愛的一方端硯掃落在地,名貴的硯臺頓時摔得四分五裂,墨汁濺得到處都是。
他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眼睛因憤怒和驚懼而布滿血絲,死死瞪著跪在地上、渾身發抖的大管家。
“老……老爺息怒!”
管家以頭觸地,聲音發顫。
“耿……耿老爺子說,他耿家小門小戶,只做糊口生意,不參與陸上爭斗……需與族人商議……但,但看那態度,分明是……是推脫啊!”
“推脫?我看他是根本沒把我李家放在眼里!”
李勛堅低吼道,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受傷野獸,來回疾走。
“糊口的生意?放他娘的狗屁!他耿家掌控福州水產八成以上,海路通達,日進斗金,這叫小門小戶?他這是瞧不上我李勛堅!覺得我李家要完了,不值得他下注!”
他猛地停下腳步,抓住管家的衣領,幾乎是咆哮著問。
“禮呢?我讓你帶的厚禮呢?他收了沒有?”
管家嚇得魂飛魄散。
“沒……沒敢留!耿老爺子根本沒正眼看,小的……小的只好原樣帶回來了……”
“廢物!都是廢物!”
李勛堅一把推開管家,踉蹌著后退幾步,靠在冰冷的墻壁上,大口喘著氣。耿水森的拒絕,像一記重錘,狠狠砸碎了他最后一點僥幸心理。
沒有耿家的巨額借款,他拿什么去支付那些新兼并產業工匠、伙計堆積如山的工錢?拿什么去采購原料維持生產?拿什么去應對可能出現的商戶擠兌和對手的反撲?之前向族人“募捐”來的五十萬兩,早已像水滴入沙地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種冰冷的、名為“破產”的恐懼,如同毒蛇般纏上了他的心臟。
他仿佛已經看到,那些剛剛掛上“李記”招牌的店鋪,因為發不出工錢而關門歇業;看到倉庫里堆積的絲綢、茶葉因為無錢支付倉儲和保養費用而變質腐爛;
看到昔日的“盟友”和手下敗將們,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圍攏過來,瘋狂地撕咬、瓜分李家這具看似龐大、實則早已虛弱的軀體……
“完了……全完了……”
李勛堅頹然滑坐在地,眼神空洞,剛才的暴怒變成了徹底的灰敗。失去了資金支持,他之前所有的狂飆突進、所有的算計吞并,都成了加速李家崩塌的催化劑。
就在李府被絕望籠罩的同時,州府布政使司衙門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陸羽的到來,讓連日來被各種申訴和紛爭攪得焦頭爛額的鄧志和,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將陸羽請進內堂,連茶水都顧不上讓人上,便開始大倒苦水。
“陸先生啊,你可算是來了!你再不來,我這衙門……我這衙門都快被那些請愿的百姓和互相告狀的商戶給拆了!”
鄧志和搓著手,臉上寫滿了疲憊和焦慮。
“你是不知道,自從李勛堅那廝哄抬絲價、到處兼并以來,市面上亂成了一鍋粥!小商戶活不下去,百姓買不起東西,天天堵在衙門口,這……這成何體統!
劉公和常博士都說要觀望,可這要觀望到什么時候?再觀望下去,我怕不是要先被民怨給淹了!”
陸羽安靜地聽著,等鄧志和情緒稍緩,才平靜地開口。
“鄧大人稍安勿躁。亂象是果,其根在李勛堅。而這根……如今自己已經快爛透了。”
“哦?”
鄧志和眼睛一亮,身體前傾。
“陸先生此言何意?莫非……李家撐不住了?”
“正是。”
陸羽點點頭,語氣篤定。
“李勛堅這半月來,四處出擊,看似風光,實則每拿下一處產業,都需要投入巨量的真金白銀去維持、去消化。
他李家雖有積累,但如此瘋狂的擴張,早已遠超其財力所能負荷的極限。據我所知,他新接手的不少工坊店鋪,如今連工匠伙計的月錢都發不出來,全靠強壓和空頭許諾拖著。
許多被他高價挖走的匠人,已經開始偷偷往回跑了。至于他囤積的那些絲綢、茶葉,更是占用了海量資金,如今絲價因我外購桑葉和推廣自種而開始松動,他的囤貨,正在變成砸在手里的石頭。”
他頓了頓,看著鄧志和漸漸亮起的眼睛,繼續道。
“不僅如此,他試圖向福州耿家借款,以圖續命,但已被耿水森拒絕。如今,他是真正的內無糧草,外無援兵,只剩下一副被貪婪吹脹的空殼子。秋后的螞蚱而已,蹦跶不了幾天了。”
“當真?!”
鄧志和激動得差點站起來,臉上陰霾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興奮的紅光。
“如此說來,李氏覆滅在即?太好了!本官……本官這就派人,不,本官親自帶人,去查封李家的產業!將他李勛堅捉拿歸案!看他還能如何囂張!”
說著,他就要喊人。
“鄧大人,且慢。”
陸羽抬手制止了他。
“嗯?陸先生,此時不動,更待何時?”
鄧志和不解。
“此時動手,固然能拿下李勛堅,查封部分產業。”
陸羽緩緩搖頭。
“但李氏產業盤根錯節,牽涉極廣。驟然查封,必然導致大量依附其產業的工匠、伙計瞬間失業,相關商戶的賬款鏈條斷裂,可能引發更大的動蕩和混亂。
而且,李勛堅此人狡詐,必有后手準備,萬一狗急跳墻,毀壞賬冊、轉移藏匿資產,甚至煽動更大的亂子,反而不美。”
他看著鄧志和,眼神冷靜。
“不如,再等一等。等他發不出工錢的消息徹底傳開,等他那些新兼并的產業因為無錢運轉而徹底停擺,等那些依附于他的商戶和債主們自己找上門去逼債……讓他的問題,從內部徹底爆發出來。到那時,不用官府動手,他自己就會眾叛親離,土崩瓦解。
官府只需在最后時刻,以維護秩序、清理市場、保障民生為由介入,接收殘局,處理首惡,便能以最小的代價,最平穩的方式,解決這個毒瘤,還能順理成章地整肅市場,安定人心。”
鄧志和仔細琢磨著陸羽的話,越想越覺得有道理。是啊,現在強行動手,李家那些爛攤子誰來收拾?引發的連鎖反應誰來平息?等他自己爛透了,再上去收拾,確實更穩妥,也更顯出官府的“不得已”和“為民做主”。
他長長舒了一口氣,對陸羽拱了拱手。
“陸先生思慮周全,老成謀國!鄧某受教了!就依先生之言,再等等,等他自己徹底爛掉!”
他重新坐穩,心情大好,親自給陸羽斟了杯茶,像是想起什么,隨口問道。
“對了,陸先生方才提到福州耿家……這耿水森,拒絕了李勛堅,倒是有些出乎意料。先生對耿家……可有了解?他們在此番亂局中,會是個什么角色?”
陸羽端起茶杯,目光微微閃動,似乎也在思考這個問題。
他放下茶杯,看向鄧志和。
“耿家……底蘊深厚,偏安福州,向來低調。耿水森此人,年高德劭,但也深諳明哲保身之道。
他拒絕李勛堅,并不意外。只是……值此變局,各方勢力都在重新尋找自己的位置。耿家看似超然,未必真的能完全置身事外。鄧大人對耿家……近期可有什么特別的關注或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