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問得隨意,仿佛只是普通的閑聊,但眼神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詢。
鄧志和見陸羽特意問起耿水森,心中雖有些疑惑,不明白這位陸先生為何突然對遠在福州的耿家感興趣,但陸羽如今在他眼中是破局的關鍵人物,又是太上皇和陛下看重的人,自然不敢怠慢,便將自己所知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陸先生問起耿水森……此人,確實非同一般。”
鄧志和捋了捋胡須,語氣變得慎重。
“他耿家扎根福州已歷數代,經營的主要是水產生意。聽起來似乎不如絲綢、茶葉、鹽鐵這些行當顯赫,可您要知道,福建靠海,百姓食魚蝦蟹貝者眾,這水產生意,乃是關系到沿海無數人飯碗的民生根本行當!”
他壓低了些聲音,仿佛在述說一個公開的秘密。
“據下官所知,福州港乃至周邊幾個重要漁港,近八成的鮮貨批發、海產干貨加工與外銷,還有通往倭國、南洋的部分海船貨運補給,都牢牢捏在耿家手里!
他們有自己的船隊、碼頭、冰窖、車隊,甚至有自己的護商隊,在海上、在岸上,形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這生意,日進斗金,且異常穩固,幾乎無人能撼動。”
鄧志和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不僅如此,耿水森此人雖然年事已高,深居簡出,看似不問世事,實則手腕老辣,根基深厚得嚇人。
他在福建官場、士林,乃至更上面的……某些朝廷大員那里,都有千絲萬縷的聯系,或者說是‘香火情分’。畢竟耿家祖上也曾出過人物,這些年又一直穩穩把持著如此重要的產業,方方面面打點得滴水不漏。
即便是官府,在處理與海貿、漁政相關的事務時,也常常需要與耿家協商,給予相當的尊重。
可以說,在福建沿海這一片,耿家是一個特殊的存在,其影響力……遠超尋常地方豪強,甚至可以說,是獨立于尋常氏族爭斗之外的一股‘定海’般的勢力。等閑人,等閑事,根本觸動不了他分毫。”
陸羽安靜地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神卻隨著鄧志和的敘述,一點點變得幽深凝重。
他之前雖然猜到耿家不簡單,但鄧志和這番透露的信息,還是超出了他的預估。掌控福建三分之二以上的水產生意?與朝廷大員有舊?連官府都需禮讓三分?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地方豪強”了,這儼然是一個盤踞在東南沿海,以水產貿易為核心,觸角伸向官、商、民各個角落,根基深厚、難以撼動的“獨立王國”!
他心中原有的那點模糊猜想,此刻變得清晰而沉重起來。原來,自己之前鎖定的目標——看似囂張實則已近崩潰的李家,甚至包括已被打垮的南孔,可能都只是浮在水面上的冰山一角。
真正隱藏在深海之下,支撐著、甚至可能暗中調度著這些氏族之間博弈與平衡的龐然大物,恐怕正是這個低調而強大的耿家!耿水森拒絕李勛堅,恐怕不僅僅是“不看好”或者“明哲保身”,更有可能是……他看到了更大的利益,或者在謀劃著更深的局!
“原來如此……多謝鄧大人告知。”
陸羽深吸一口氣,對鄧志和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其他,轉身離開了布政使司衙門。
返回小漁村的路上,陸羽坐在微微顛簸的馬車里,車窗外的田野風光飛速掠過,他卻無心欣賞。腦海中反復回蕩著鄧志和的話,以及近期發生的種種事情。
自從被傻妞從海中救起,在這陌生的時代重獲新生,他心中就埋下了一個堅定而清晰的志愿。
要盡己所能,改變這東南沿海百姓困苦的生活面貌。
他看到的,不僅僅是貧窮,更是一種被無形枷鎖束縛的窒息感。
這枷鎖,很大程度上來自于那些憑借數代積累、壟斷了關鍵行業、掌控了大部分財富與資源的地方氏族。
這些氏族,如南孔、如李家,他們像巨大的吸血蟲,依附在這片土地上。
他們通過掌控土地、控制原料、把持渠道、制定規則,將絕大多數百姓束縛在為他們創造財富的鏈條底層。百姓辛苦勞作,所得卻寥寥,上升通道幾乎被完全堵死,世世代代難以翻身。
而氏族們則享受著聚斂來的驚人財富,并且為了維護和擴大自己的利益,不斷擠壓對手,甚至不惜勾結匪類、對抗朝廷新政,成為阻礙社會進步、民生改善的最大絆腳石。
陸羽制定的策略,一直很明確。
以開辦多種新式工廠為突破口,為百姓創造大量脫離土地、脫離氏族控制的就業機會,讓他們能憑自己的雙手獲得穩定且相對豐厚的報酬,從而在經濟上逐步擺脫對氏族的依賴。
同時,在商業領域主動出擊,用自行車、新式布匹、改良鞋靴等更高效、更廉價、更實用的新產品,去沖擊和取代氏族們把持的舊有業態,從根基上瓦解他們的經濟壟斷。
這一策略,在對陣南孔一族時,取得了顯著成效。孔家幾乎被他連根拔起,聲望掃地,族人四散。然而,就在他以為可以松一口氣,集中精力對付下一個目標李家時,他卻敏銳地察覺到,事情并沒有那么簡單。
孔家看似倒了,但其殘余勢力依然在活動,并且似乎與楊家勾連,而楊家又與李家纏斗不休……這背后,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在將這些破碎的勢力重新粘合、引導,讓局面屢次出現反復,無法徹底塵埃落定。
為了探明真相,他故意做出與孔勝輝、楊博接近的姿態,建立表面的合作或“同盟”關系。
這是一種“打草驚蛇”或者說“投石問路”。果然,這一舉動,似乎牽引出了某些隱藏的絲線。
他派去跟蹤孔勝輝的人回報,孔勝輝曾持一封密信進入福州耿府。而在此之前,李勛堅的管家也帶著厚禮拜訪過耿府。再聯想到耿水森那非同一般的實力和地位……所有的線索,似乎都隱隱指向了那個深居福州的老者。
如今,從鄧志和口中證實了耿水森及其家族的龐大體量與深厚背景,陸羽心中豁然開朗,同時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他之前的對手,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地方豪強”。而現在,他可能面對的是一個隱藏在幕后,通過復雜利益網絡和深厚人脈,間接操控著多個氏族動向,影響力滲透到官、商、民各個層面,甚至能一定程度上影響朝廷視聽的“影子巨頭”!
耿水森掌控的水產生意,看似與絲綢、茶葉、運輸這些陸上爭斗無關,實則卻是東南沿海經濟命脈中極其重要、且難以替代的一環。
他擁有的財富、人脈、以及對海上運輸渠道的掌控力,足以讓他成為各個陸上氏族都想巴結、依賴或者忌憚的對象。
他完全有能力,在關鍵時刻,通過資金、渠道或者人脈的支援或卡斷,來影響甚至決定一場商戰的走向,平衡各方勢力,確保他自己的超然地位和最大利益。
“原來,孔家不是終點,李家恐怕也不是……真正的攔路虎,是這只一直靜靜趴在海邊,看似打盹,實則掌控著潮汐的老龜啊。”
陸羽在心中默默自語。
馬車駛入小漁村,熟悉的景象映入眼簾。
整齊的磚瓦房,平坦的水泥路,工坊區傳來的叮當聲和織機聲,還有村民們臉上那日漸富足和自信的笑容。
這一切,都是他帶著大家一點點奮斗出來的成果,是打破舊枷鎖的希望之光。
但陸羽沒有像往常那樣,先去造船廠看看新船的進度,或者去紡織廠詢問原料消耗和訂單情況,也沒有去自行車工坊檢查新一批改良車型的試制。
他讓車夫直接將馬車駛到村后,那片寧靜的海灘旁。
下了車,他示意隨從不必跟隨,獨自一人踏著細軟的沙粒,向著海浪走去。
初冬的海風,帶著凜冽的咸腥氣息,吹拂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他面向著一望無際、波濤起伏的蔚藍大海,凝神佇立。遠處,有點點帆影,那是出海捕魚的漁船,其中或許就有不少,最終打撈上來的漁獲,要經過耿家的手,才能變成銀錢,流入漁民的家中。
海天相接處,茫茫一片,就像他此刻面臨的局面,看似清晰,實則深不可測。
“耿水森……”
陸羽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目光深邃如海。
如果耿家真的是那個在幕后維持著舊有氏族格局平衡、甚至暗中支持或利用某些勢力來阻礙新生力量崛起的“影子巨頭”,那么,自己之前那種針對單一氏族、以產業競爭為主的策略,就需要做出重大調整了。
對付這樣一個根深蒂固、牽一發而動全身的龐然大物,不能只靠一兩個工廠的產品優勢,也不能僅僅滿足于在某個行業取得突破。需要更系統、更長遠、也更具有戰略性的謀劃。
他的目光掃過海灘,掃過遠處小漁村升起的炊煙,掃過更遠處浪谷村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紡織廠、自行車廠、鞋廠、正在推廣的桑田和未來的棉田……這些,是他現在擁有的全部力量,也是他改變這片土地的根基。
“不能只盯著陸上的絲綢、茶葉、馬車……海里的魚蝦,同樣關乎萬千百姓的生計,同樣可以成為打破壟斷的利器。”
一個念頭在他心中逐漸清晰。耿家依仗的是對水產貿易的壟斷,那么,自己是否可以……介入這個領域?不是去和耿家正面搶奪現有的市場渠道,而是開辟新的模式?
比如,組織小漁村、浪谷村乃至更多沿海村落的漁民,成立屬于他們自己的漁業合作社?
由合作社統一收購、加工、尋找銷路,繞過耿家的中間環節,讓漁民獲得更多的利潤?甚至,利用自己改進的造船技術,建造更適合遠洋捕撈、保鮮運輸的新型漁船,提高捕魚效率和漁獲質量?
這需要時間,需要投入,更需要打破漁民對耿家渠道的依賴和恐懼。但一旦成功,不僅能直接惠及最底層的漁民,更能從根基上,動搖耿家壟斷的重要一環。
同時,陸上的斗爭必須繼續,并且要加速。李家已是強弩之末,要趁其徹底崩潰前,盡可能多地接收其留下的市場份額和產業資源,壯大自身的力量。
對楊家和孔希生那個危險的聯盟,既要利用他們消耗李家,也要時刻提防,甚至……可以利用他們與耿家可能存在的聯系,作為了解耿家動向的一個窗口。
還有官府那邊。鄧志和已經傾向于自己,劉伯溫和常升的態度也值得借重。是否可以推動官府,以“穩定民生、平抑物價、保障漁業資源”等名義,出臺一些有利于打破行業壟斷、扶持新興合作社的政策?哪怕只是些許傾向,也能為自己爭取到更多的空間和合法性。
更重要的是,棉花!棉布服裝的推廣,必須加快!這是從根本上替代絲綢、削弱舊有紡織利益集團、并惠及最廣大普通百姓的殺手锏!
一旦廉價的棉布衣物大規模上市,不僅自己能獲得海量的市場和利潤,更能實實在在地降低百姓的生活成本,贏得更深厚的民心支持。民心,才是對抗任何舊勢力最強大的武器!
海風呼嘯,陸羽的思緒在風中飛揚、碰撞、逐漸凝聚。一個以民生改善和產業革新為根本,陸海并進,明暗結合,聯合可以聯合的力量,逐步削弱并最終打破以耿家為代表的舊有壟斷勢力聯盟的宏大戰略輪廓,在他腦海中漸漸成形。
這注定是一場比之前任何一次商戰都更加復雜、更加漫長、也更加艱難的較量。但他沒有退路,從他立下志愿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走上這條披荊斬棘的路。
他望著茫茫大海,眼神中的凝重漸漸被一種堅定而銳利的光芒所取代。棋盤已經看清,對手已經浮現,下一步,該落子了。
冬日的海邊,風比往常更加凜冽,帶著咸腥的氣息,卷起細小的沙粒,打在臉上有些微的刺痛。陸羽獨自一人,沿著熟悉的路徑走到那片他時常佇立思考的礁石區。然而,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微微一愣,腳步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記憶中的海邊,從來不是這般死寂的。即便是寒冬,也總有三五艘漁船不畏風浪,在近海撒網捕撈;碼頭上,也總有漁民在修補漁網、整理纜繩,或者將一筐筐鮮活的魚獲搬上岸,空氣中混雜著海腥味、汗味和熱鬧的喧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