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伯溫捻著胡須,緩緩道。
“剿匪安民,本是官府職責。此匪盤踞日久,劫掠商旅,如今更扣押人質,猖狂勒索,已成地方一害。既然線索確鑿,時機也已成熟,出兵清剿,正當其時。既能除害安民,或也能解救部分被困無辜。”
常升也點頭。
“陸先生與劉公所言甚是。白龍山匪患不除,始終是東南一隱患。如今有人指證,地形明確,可調集精銳,周密部署,一舉拔除。下官附議?!?/p>
見三人都贊同出兵,鄧志和心中最后一點顧慮也打消了。
他當即拍板。
“好!既然諸位意見一致,那便定下了!本官立刻調集州府巡檢司兵馬,并令附近衛所配合,即日籌備,三日內發兵,進剿白龍山!務必全殲匪眾,解救百姓!”
就在官府緊鑼密鼓籌備剿匪之時,楊府之內,又是另一番景象。
清晨,楊博剛剛用過早膳,昨夜值守的老管家便尋了個由頭,屏退左右,將昨夜所見所聞,低聲稟報給了他。
“……老爺,小的看得真切,確是孔勝輝帶著另一個面生的年輕人,從后墻翻入,徑直往靜心齋方向去了。
那年輕人落地時弄出了聲響,看起來不似慣犯。小的恐打草驚蛇,未敢聲張?!?/p>
管家說完,垂手侍立。
楊博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頓了片刻,臉上的神色變幻不定??讋佥x?帶人夜入?還是去見孔希生?什么人需要如此鬼鬼祟祟?聯想到昨日陸羽突然來訪問及劫獄案,以及孔希生那緊張的反應……
一個不妙的猜想在他心中形成。
那面生的年輕人,恐怕是孔家的人!是從白龍山來的?孔希生果然還和山賊有聯系!他藏身楊府,與自己合謀對付李家是假,暗中恐怕還在籌劃著如何解救他被扣的族人,甚至……可能保留著與山賊的退路!
一股被欺騙、被利用的怒火,夾雜著深深的寒意,涌上楊博心頭。
他一直以為,孔希生是走投無路,只能依附于自己,借助楊家的力量復仇、翻盤?,F在看來,這老狐貍心思深沉,暗中還有諸多自己不知道的勾當和算計!自己恐怕只是他棋盤上的一枚棋子,隨時可能被犧牲!
他深吸幾口氣,強壓下立刻去找孔希生對質的沖動?,F在撕破臉,沒有任何好處??紫I闹侵\和對李家的了解,自己還需要。
而且,萬一逼急了他,他將自己收留通緝要犯的事情捅出去,或者暗中與山賊勾結對自己不利,那才是滅頂之災。
楊博臉上重新恢復了平靜,甚至露出一絲慣常的溫和笑容,對管家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此事你做得很好,莫要聲張。繼續留意靜心齋那邊的動靜,但不要靠得太近,免得引起孔老先生誤會。下去吧?!?/p>
管家應聲退下。楊博獨自坐在廳中,眼神陰晴不定。合作還要繼續,但信任已經出現了無法彌補的裂痕。
他需要更加小心地利用孔希生,同時,也要開始為自己尋找新的退路和保障了。
與此同時,李府門前的景象,幾乎可以用“沸騰”來形容。與海邊和小漁村的寂靜形成鮮明對比,這里從清晨開始,就聚集了黑壓壓的人群,而且比前幾日更多、更嘈雜。
人群中有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工匠,他們是李家新兼并的那些工坊里被拖欠了數月工錢的工人;有滿臉愁苦、唉聲嘆氣的小商販,他們是因李家打壓而破產,或者被李家商號賒欠了巨額貨款的債主;還有一些看熱鬧的百姓,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李勛堅!還我工錢!”
“黑心奸商!吸我們的血!快把貨款結清!”
“李家要倒了!大家快來找他要錢??!”
“不出來就給個說法!不然我們就沖進去了!”
喊聲、罵聲、哭訴聲交織在一起,如同沸騰的油鍋。李家的家丁護院們手持棍棒,緊張地排成人墻,擋在大門前,但面對越來越多、情緒越來越激動的人群,他們也顯得色厲內荏,額頭冒汗。
府內,李勛堅坐在書房里,外面的喧囂如同魔音灌耳,讓他頭痛欲裂,雙眼布滿血絲,整個人看起來蒼老了十歲。
他已經好幾夜沒合眼了,不僅僅是外面催債的人群,更是因為內部資金徹底枯竭帶來的絕望。
各處產業告急的文書雪片般飛來,都是要求撥付原料款、支付工錢、償還短期借款的。庫房里能變賣的東西,從一些不太緊要的古玩字畫,到部分城外相對貧瘠的田產,他都已經咬著牙讓人悄悄出手了。
可換回來的那點銀子,就像沙子扔進沙漠,瞬間就被巨大的債務黑洞吞沒,連個響都聽不見。
“老爺……外面……外面的人越來越多了……這樣下去,恐怕……”
管家站在門口,臉色灰敗,聲音發抖。
“閉嘴!”
李勛堅猛地將手中的茶盞摔碎在地,碎片四濺。
他喘著粗氣,如同困獸。
“我能怎么辦?我能變出銀子來嗎?!去!再去找!把庫房里那幾件前朝官窯的瓷器,還有我書房里那幅吳道子的畫,都拿去當了!快!”
管家哭喪著臉。
“老爺……那幾件瓷器,還有那畫……前兩天您不是讓二管家去問過價了嗎?當鋪……當鋪說現在風聲緊,李家……李家東西不好出手,壓價壓得厲害,給不了幾個錢啊……”
李勛堅眼前一黑,幾乎暈厥。連變賣家當都成了奢望?墻倒眾人推,連當鋪都敢如此欺辱他李家了嗎?
外面的喧囂聲浪一陣高過一陣,仿佛隨時會沖破那扇朱漆大門。
李勛堅癱坐在椅子里,只覺得天旋地轉,耳邊嗡嗡作響。家族的榮耀,昔日的威風,宏大的野心……此刻都化作了噬心的毒藥和壓垮他的巨石。
他仿佛已經看到,李家這艘曾經看似不可一世的巨輪,正在無數雙手的推搡和內部涌出的海水中,無可挽回地向著深淵沉沒。
洛陽新都,皇宮深處那方小小的“御田”旁,春寒料峭,但泥土已有了復蘇的暖意。
朱元璋穿著他那身萬年不變的粗布短打,正蹲在地里,小心翼翼地給剛冒頭的韭菜苗間苗,動作專注得像個老農。陽光照在他古銅色、皺紋深刻的臉上,氣色紅潤,眼神清明,顯然身體和精神都處于一個相當不錯的狀態。
一陣略顯急促但依舊穩重的腳步聲傳來。
朱元璋頭也沒抬,就知道是誰來了。
“父皇?!?/p>
皇帝朱標的聲音在田埂邊響起,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憂急。
他今日未穿龍袍,只是一身簡樸的常服,顯然是下了朝就徑直過來了。
“嗯,來啦?”
朱元璋應了一聲,手下不停。
“自個兒找個板凳坐。咱這韭菜,今年長得不錯,過兩天就能割頭茬了,到時候給你送點去,包餃子香。”
“謝父皇?!?/p>
朱標哪有心思說韭菜,他揮退了隨侍的太監,自己搬了個小馬扎,坐在田埂邊,看著父親勞作,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父皇,兒臣……兒臣剛接到福建那邊送來的密報。”
“福建?”
朱元璋這才停下動作,拍拍手上的泥土,直起腰,接過旁邊老太監遞來的汗巾擦了擦,走到田邊石凳坐下。
“那邊又怎么了?陸羽那小子,又搞出什么新花樣了?”
“新花樣……倒也有。”
朱標從袖中取出一份密封的奏報,雙手遞給父親,眉頭緊鎖。
“但更多的是麻煩!兒臣細覽之后,實在……實在心緒難平!”
朱元璋接過奏報,展開仔細看了起來。奏報是安排在福建的隱秘探子送回來的,內容詳盡。
詳細描述了李勛堅如何操控桑葉、哄抬絲價,導致下游百業凋敝;楊氏與李氏在運輸業上的慘烈爭斗;小商戶破產,工匠失業,蠶農、漁民被盤剝,生活困頓;
越來越多的百姓因生計無著,聚集在州府及各州縣衙門口請愿,要求官府主持公道,場面時有混亂,民怨漸起……字里行間,勾勒出一幅因氏族惡性競爭、壟斷掠奪而導致的地方民生凋敝、社會不安的圖景。
看著看著,朱元璋臉上的輕松神色漸漸消失,眉頭皺起,古銅色的面龐上泛起一絲怒意,那是一種久居上位者看到治下子民受苦、秩序被擾亂時本能的威嚴與不滿。
當他看到奏報中提到“請愿民眾日增,堵截衙署,州縣官吏疲于應付,恐生變亂”時,更是重重地哼了一聲,將奏報拍在石桌上。
“混賬東西!”
朱元璋低聲罵道,眼中寒光一閃。
“這些地方上的豪強劣紳,為了幾個臭錢,真是無法無天!把好好一個福建,搞得烏煙瘴氣,民不聊生!眼里還有沒有王法?!還有沒有朝廷?!”
朱標見父親動怒,連忙道。
“父皇息怒!正是如此!兒臣看到這些,亦是心急如焚。百姓生計艱難,聚眾請愿,此非吉兆。長此以往,恐真會釀成民變,動搖地方根基!兒臣想,是否應該立刻下旨申飭,或者加派欽差,強力整頓?”
出乎朱標意料的是,朱元璋在最初的怒氣過后,卻并沒有顯得多么慌亂。
他深吸了幾口氣,重新拿起那份奏報,又掃了幾眼,眼中的寒芒漸漸被一種更深沉的思索取代。
“標兒,你先別急。”
朱元璋擺擺手,語氣反而緩和下來。
“坐下來,喝口水。”
朱標依言坐下,但仍不解地看著父親。
“你這急脾氣,當了皇帝,還得磨煉?!?/p>
朱元璋看了兒子一眼,端起旁邊的粗陶大碗喝了口水,緩緩道。
“福建亂,是亂在那些氏族爭利,盤剝百姓,這是事實。但你看這奏報,也提到了,百姓是去堵官府的門,是向官府請愿,要求官府做主。
這說明什么?說明百姓心里,還信官府,還指望朝廷的法度!”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東南方向,仿佛能穿透千山萬水。
“有百姓信官府,這事兒,就亂不到天上去。況且,你以為劉伯溫那老狐貍,在東南是吃干飯的?還有陸羽那小子,你以為他弄那些工廠,教人種桑樹、種棉花,只是小打小鬧?他是在挖那些氏族的根!”
朱元璋臉上露出一絲混合著贊賞和期待的復雜神色。
“陸羽那小子,咱見過,是個有想法、肯實干的人。
他用的法子,和咱當年不太一樣,但目的是一樣的——讓百姓有飯吃,有衣穿,不受欺壓!他現在做的,就是從根子上,一點點撬動那些盤踞了上百年的土圍子。
這比派多少欽差、下多少道圣旨都管用!因為這是讓百姓自己站起來,自己賺錢,不再仰那些氏族的鼻息!”
他看著朱標,語重心長。
“治國如烹小鮮,急火猛灶容易糊。福建現在看似亂,實則是新舊交替必然的陣痛。有劉伯溫坐鎮大局,掌控分寸;有陸羽在下面實實在在做事,給百姓找活路;再加上官府維持著基本的秩序……這局面,亂不了!
咱們在洛陽,要沉住氣,多看,多聽,少插手。讓他們下面的人,自己去斗,去破,去立!等到該收拾殘局、該一錘定音的時候,咱們再出手不遲?,F在,就讓他們折騰去!”
朱標細細品味著父親的話,心中的焦躁慢慢平復下來。是啊,自己是不是過于擔憂了?有劉伯溫那樣的老成謀國之士在,有陸羽那樣善于創造和破局的人才在,福建的亂,或許真的只是黎明前的黑暗?
“父皇教誨的是,是兒臣心急了?!?/p>
朱標心悅誠服地拱手。
“明白就好?!?/p>
朱元璋重新拿起鋤頭,走向他的韭菜地。
“記住,當皇帝,眼光要放遠,心思要定。底下人干活,你得給他們時間和空間。別動不動就想著御駕親征似的沖過去。咱這把老骨頭,還能幫你看看火候。去吧,該忙什么忙什么去,福建的事,繼續盯著,但別自亂陣腳?!?/p>
“是,兒臣告退。”
朱標起身,行禮后緩緩退去。走出那片小小的御田,他回頭看了一眼又彎下腰專注伺弄菜苗的父親,心中那份因奏報而來的沉重,確實輕了不少。父皇的鎮定和洞察,給了他莫大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