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隨在鐵傲身后一同過來的玄誠道長、金九等人也是目瞪口呆,看向蘇信的眼神如同看一尊活生生的神話。他們可是親眼見過蘇信初入京城時的模樣,這才幾天功夫?
蘇信對眾人拱了拱手,收斂了身周自然散發的氣息,微笑道:“僥幸有所感悟,借了那邪教幽冥血海的一點‘饋贈’,方得突破。讓諸位見笑了。”
“一點‘饋贈’……”鐵傲嘴角微抽,看著義莊內那干涸狼藉、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機的景象,以及空氣中殘留的、令人心悸的吞噬與凈化道韻,心知蘇信所言絕非簡單的“借力”,其中兇險與霸道,難以想象。但他識趣地沒有追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蘇觀主福緣深厚,道法通玄,鐵某佩服!”鐵傲鄭重說道,心中對蘇信的重視與期待,已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一位如此年輕、潛力無窮、且明顯對血道魔功有極強克制力的融神境宗師,在對抗“幽冥血海”邪教的行動中,其價值無可估量。
“鐵總捕,那五名被救之人可還安好?城中可有其他發現?”蘇信問道。
“人都已安置妥當,有太醫診治,性命無礙,只是受驚過度,還需靜養。”鐵傲臉色轉為凝重,“至于其他發現……確實有,而且,頗為棘手。蘇觀主,此地非講話之所,我們回去詳談。”
一行人迅速返回六扇門。路上,鐵傲簡單告知,欽天監通過秘法,結合范老對古籍的解讀,已大致鎖定了邪教剩余幾個疑似陣眼的位置,但其中一處,位于皇城之內,且似乎有龍氣遮掩,難以深入探查。另外,對“滴血獠牙”令牌的追查,也指向了某些與皇室有著千絲萬縷聯系的古老勛貴家族,線索若隱若現,卻令人不安。
回到六扇門密室,眾人落座,還未及詳談,便有宮中內侍匆匆前來傳旨。
“陛下有旨,宣六扇門總捕頭鐵傲,清風觀觀主蘇信,即刻入宮覲見!”
圣旨來得突然,卻又在情理之中。昨夜鬼哭巷那般大的動靜,今日清晨又傳來邪教窩點被搗毀、救出人質、且蘇信疑似突破的消息,以隆武帝對京城的掌控力,不可能不知道。此番召見,既有嘉獎之意,恐怕也有探究與詢問的目的。
鐵傲與蘇信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隆武帝在這個時候召見,絕非單純論功行賞那么簡單。
“蘇觀主,陛下召見,不得不去。只是……”鐵傲以神念傳音,語氣帶著幾分告誡,“宮中規矩森嚴,陛下心思深沉,蘇觀主需謹言慎行。有些事,點到即止即可。”
蘇信微微頷首:“蘇某明白。”
二人整理衣冠,跟隨內侍,離開六扇門,向著那象征大周最高權力中心的紫禁城行去。
穿過重重宮門,行走在莊嚴肅穆、氣象萬千的宮殿群中,蘇信能清晰地感受到空氣中彌漫的濃郁龍氣與皇家威嚴。尋常修士在此,都會感到心神壓抑,修為不暢。
但蘇信身負《血海真經》,道韻特殊,又有玄元定風珠佩穩固心神,并未感到太多不適,反而隱隱覺得,這龍氣之中,似乎……摻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讓他體內《血海真經》道韻產生微弱共鳴與……警惕的奇異氣息。
那氣息極其隱晦,藏于浩瀚龍氣深處,若非蘇信修行《血海真經》,對“血”之一道敏感到了極點,且剛剛突破融神,感知大幅提升,恐怕根本察覺不到。
“這氣息……”蘇信心中微動,隱隱有了某個猜測,但面色不變,依舊沉穩地跟隨內侍前行。
最終,他們被引至養心殿。此處并非舉行大朝會的正殿,而是隆武帝日常處理政務、接見親近臣子的地方,更顯私密。
踏入殿中,一股混合了龍涎香、書香、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陰冷氣息撲面而來。殿內裝飾華美而不失雅致,但光線略顯昏暗。龍書案后,一位身著明黃常服、頭戴翼善冠、面容清癯、眼神深邃、看似五十許歲、卻隱隱透著一股暮氣與不協調活力交織之感的中年男子,正手持朱筆,批閱奏章。正是大周當今圣上——隆武帝。
“臣鐵傲(蘇信),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鐵傲與蘇信上前,躬身行禮。
“平身,賜座。”隆武帝放下朱筆,抬起頭,目光在鐵傲身上一掃而過,隨即落在了蘇信身上。那目光看似平和,卻帶著一種洞悉人心的銳利與久居上位的威嚴。
“鐵愛卿,蘇觀主,昨夜之事,朕已聽聞。你二人率眾剿滅邪教巢穴,救出無辜百姓,揚我朝廷之威,護佑京師安寧,功不可沒。”隆武帝聲音溫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此乃臣等分內之事,不敢居功。”鐵傲與蘇信連忙謙遜。
“有功當賞。”隆武帝擺了擺手,“鐵愛卿總領六扇門,勞苦功高,加俸一年,賜金百兩。至于蘇觀主……”
他頓了頓,目光在蘇信身上停留更久,緩緩道:“蘇觀主年紀輕輕,便有如此修為擔當,更難得的是,似乎對克制那等血道魔功頗有心得。朕心甚慰。朕聞你已突破融神,可稱宗師。
今加特賜‘信德真人’封號,享二品供奉,可隨時入宮見駕。另賜黃金千兩,錦緞百匹,靈藥若干,以資嘉獎。”
加封信德真人!二品供奉!這份賞賜,不可謂不厚重!尤其是“信德真人”的封號,雖無實權,卻代表著皇室認可與超然地位,對清風觀在江湖、在朝廷中的聲望,將有巨大提升,而且,如果哪天他死了,這真人就可以改為真君,封他為神了。
“臣謝陛下隆恩!”蘇信再次起身行禮,神色恭敬,心中卻無多少波瀾。他敏銳地感覺到,隆武帝在說出“克制血道魔功”時,眼神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隱晦的異樣。
而且,隨著封賞確定,對方身上那股讓他《血海真經》道韻產生警惕的奇異氣息,似乎波動了一瞬,雖然很快平復,卻沒能逃過蘇信的感知。
“另外,”隆武帝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和,卻帶上了一絲探究,“朕聽聞,那邪教自稱‘幽冥血海’,所修功法詭異,專以生靈精血魂魄為祭,意圖不軌。蘇觀主似乎對此道頗為了解,不知……對此教根底,可有更多見解?其背后所謂的‘圣主’,又是何方神圣?”
來了!正題來了!蘇信心頭一凜。他面色如常,略作沉吟,方才謹慎答道:“回陛下,臣也是偶然從一些古籍殘篇中,見過‘幽冥血海’的只言片語。
此教淵源古老,似乎與某些上古邪神崇拜有關,其功法核心,確是以掠奪生靈精血魂魄、修煉邪功、乃至進行某種邪惡儀式為主。
至于其背后‘圣主’……臣剿滅的不過是外圍嘍啰,未能探知核心機密。只知此獠神秘莫測,修為高深,且似乎對京城、乃至朝廷,有所圖謀。”
他避重就輕,并未提及《血海真經》與“正統”之事,也隱去了自己吞噬幽冥血海、借力突破的細節。
隆武帝靜靜聽著,手指在龍書案上輕輕敲擊,看不出喜怒。半晌,才緩緩道:“原來如此。
看來,此獠所圖非小。鐵愛卿,蘇真人,剿滅此邪教,清查其黨羽,摧毀其陰謀,乃當前第一要務。
六扇門與欽天監需全力配合蘇真人,務必在最短時間內,將此毒瘤徹底鏟除!所需人手、資源,朕一概應允。若有需要,可調動禁軍配合。”
“臣等遵旨!定不負陛下所托!”鐵傲與蘇信齊聲應道。
“嗯。”隆武帝點了點頭,似乎有些疲憊,擺了擺手,“若無他事,你們便退下吧。好生辦事,朕等著你們的好消息。”
“臣等告退。”
鐵傲與蘇信躬身退出養心殿。直到走出很遠,來到宮墻之外的無人處,兩人才不約而同地,輕輕舒了一口氣。
“蘇觀主,你覺得……”鐵傲看向蘇信,欲言又止。他雖未如蘇信那般敏銳感知,但常年在御前行走,對隆武帝的細微變化也有察覺。
今日的隆武帝,看似溫和嘉獎,但那眼神深處的暮氣與一絲若有若無的陰冷,以及談及邪教時那過于“平靜”的態度,都讓他感到一絲不同尋常。
蘇信沉默片刻,目光望向那重重宮闕,眼神深邃。他之前只是猜測,但經過方才近距離接觸,感受著隆武帝身上那與浩然龍氣格格不入、卻巧妙隱藏、唯有《血海真經》這等正統血道傳承才能隱約感應到的陰邪、貪婪、充滿掠奪意味的血道魔韻……再加上隆武帝對“克制血道魔功”話題的微妙反應……
一個驚人的事實,已然浮出水面。
修煉那“幽冥血海”魔功的,不是別人,正是這大周皇朝的皇帝——隆武帝本人!
或者說,隆武帝與那邪教“圣主”,即便不是同一人,也必然有著極深、極直接的聯系!甚至,很可能隆武帝就是那“圣主”在人間的化身或重要棋子!
“一世皇朝不成,氣運轉移,地府天宮崛起,隆武帝不甘坐以待斃,竟走了這等邪魔外道,以舉國之力、萬民精血,修煉魔功,試圖逆天改命,延續國祚,甚至……追求那虛無縹緲的長生與更強力量?”蘇信想起弟弟蘇玄曾隱晦提過的“一世皇朝氣運”之說,心中豁然開朗。
難怪邪教能在京城、甚至在皇城附近如此肆無忌憚地活動、布陣!難怪隆武帝對剿滅邪教的態度如此“積極”,卻又對核心情報語焉不詳!這根本就是賊喊捉賊,或者說,是以朝廷之力,為自己修煉魔功掃清障礙、打探消息、甚至……提供“祭品”!
若非蘇信修行了《血海真經》,對同源力量感知敏銳到了極致,且剛剛突破融神,心神澄澈,恐怕根本發現不了隆武帝的異常。甚至,就連鐵傲這位法相境的大宗師,不也毫無所覺嗎?隆武帝隱藏之深,魔功之詭異,可見一斑。
“蘇觀主?”鐵傲見蘇信沉默,又喚了一聲。
蘇信收回目光,看向鐵傲,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帶著一絲“后怕”與“慶幸”的笑容:“沒什么,只是方才面圣,有些緊張罷了。陛下天威浩蕩,臣一時有些失神。”
他自然不會將真相告知鐵傲。一來,此事太過駭人聽聞,說出去也無人相信,反而會打草驚蛇,引來殺身之禍。
二來,鐵傲對朝廷、對隆武帝忠心耿耿,是否愿意相信、能否接受這個事實,還未可知。三來,隆武帝如今實力深不可測,又占據大義名分,掌控整個朝廷,貿然揭穿,死的只會是他們。
“鐵總捕放心,”蘇信正色道,“剿滅邪教,蘇某義不容辭。只是此獠狡詐,背后恐有高人。我們需從長計議,謹慎行事。尤其是……陛下交代下來的任務,更要小心辦理,莫要出了差錯,辜負圣恩。”
他特意在“陛下”和“小心辦理”上加重了語氣,目光與鐵傲對視。
鐵傲何等精明,從蘇信的眼神和語氣中,聽出了弦外之音,心中更是疑竇叢生。但他也知道此地不是說話的地方,更明白蘇信似乎察覺到了什么,卻不便明言。
“蘇觀主所言甚是。”鐵傲點了點頭,神色嚴肅,“此事關乎社稷安危,我等自當竭盡全力,小心應對。走吧,我們先回衙門,仔細商議后續行動。”
兩人不再多言,并肩向著六扇門方向行去。只是心中,都已蒙上了一層濃濃的陰霾。
蘇信回首,最后望了一眼那巍峨莊嚴、卻仿佛潛藏著無盡黑暗與陰謀的紫禁城。
隆武帝……幽冥血海……圣主……這場席卷京城的正邪之爭,其水之深,其局之險,遠超想象。而他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已然站到了這場風暴的最中心。
“弟弟……你讓我來京城,卷入這場是非,究竟……是什么意思?”蘇信心中默問,隨即眼神重新變得堅定銳利。
此時,另一邊,清風谷中,蘇玄看著盛京城的方向,嘴角微微抽搐:“這是給蘇信提供成長經驗包去了?天魔到底是個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