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冷宮遺址地下,那巨大的血池旁。
蘇玄提著蘇信,站在血池邊緣,看著池中那粘稠、暗紅、翻滾著氣泡、散發著刺鼻腥甜與絕望氣息的血水。
“下去吧你!”蘇玄嘴角一勾,露出一個略帶惡趣味的笑容,手臂一甩,如同扔一件無關緊要的垃圾,將手中的蘇信,朝著那深不見底的血池中心,狠狠地扔了進去!
“噗通——!”
一聲沉悶的落水聲響起。蘇信那破敗的身軀,幾乎沒濺起什么水花,便如同一塊沉重的石頭,迅速被那粘稠的暗紅血水吞噬,朝著血池最深處,沉了下去,轉眼便消失不見,只留下池面幾個緩緩蕩開、又迅速平復的漣漪。
“蘇玄!你干什么?!”緊隨其后(被蘇玄有意放行了一絲感知)趕來的姬玄遠、鐵傲、趙武年三人,恰好看到這一幕,頓時肝膽俱裂,嘶聲吼道!那血池是何等兇險污穢之地!蘇信如今重傷垂死,落入其中,豈不是瞬間就會被腐蝕、吞噬、化為血水的一部分?!
蘇玄卻是老神在在地拍了拍手,仿佛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看也不看急得快要發瘋的三人,目光只是靜靜地注視著那重歸平靜的血池表面。
“急什么?”蘇玄懶洋洋地說道,“看好了。”
他話音落下的剎那——
“嗡——!!!”
整個血池,驟然劇烈地震蕩、沸騰起來!仿佛有一頭沉睡的遠古兇獸,在池底被驚醒!
無數暗紅的血水,如同受到了某種無形的牽引,開始以蘇信沉沒的位置為中心,瘋狂地旋轉、匯聚!形成一個巨大的血色漩渦!漩渦深處,隱隱有暗紅近黑的光芒透出,同時,一股深沉、浩瀚、仿佛能吞噬一切、又蘊含著無盡生機與殺戮真意的奇異氣息,開始從池底彌漫開來!
“這是……”趙武年修為最高,感知也最敏銳,他猛地瞪大了眼睛,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血池的能量……在被瘋狂抽取?!而且,其中的怨念、雜質、魔性……正在被某種力量強行凈化、剝離?!這怎么可能?!”
仿佛為了印證他的話,只見那血色漩渦周圍,開始有絲絲縷縷的黑色、灰色的煙霧(怨念雜質)被排斥出來,在空中發出凄厲的哀嚎,然后被漩渦邊緣某種無形的力量(《血海真經》道韻)碾碎、化為虛無。而剩下的,則是越來越精純、越來越凝練的暗紅色“血”、“殺”本源能量,如同百川歸海,向著漩渦中心,瘋狂涌去!
更令人震驚的是,那座瀕臨崩潰的白骨祭壇,此刻也開始劇烈顫抖!祭壇上殘留的紫黑色國運龍氣、地脈靈力,以及魔神雕像崩碎后殘留的精純魔能(已被剝離大部分邪念),也受到了牽引,化作道道顏色各異的光帶,脫離祭壇,匯入了那血色漩渦之中,與血池的能量一同,被漩渦中心的存在瘋狂吞噬!
“他……在吸收血池和祭壇的力量?!”姬玄遠倒吸一口涼氣,“這……這太亂來了!蘇小友的身體,怎么可能承受得住?!”
“普通人自然承受不住。”蘇玄終于開口,語氣平淡,“但他修煉的,是《血海真經》。這血池與祭壇的力量,對別人是毒藥,對他而言,卻是大補。只不過,需要一點點‘引導’和‘凈化’罷了。”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那粘稠的血水與狂暴的能量漩渦,看到池底深處的景象。
那里,蘇信破敗的身軀,正被一個由純粹的《血海真經》道韻凝聚而成的暗紅色光繭所包裹。光繭如同最貪婪的饕餮,瘋狂地吞噬著從四面八方涌來的精純能量。血池的血煞本源,修復著他破碎的肉身,滋養著他干涸的經脈;祭壇的國運龍氣與地脈靈力,穩固著他動搖的根基,滋養著他黯淡的神魂;甚至那一絲被剝離了邪念的精純魔能,也被《血海真經》霸道地煉化、吸收,化為他自身力量的一部分!
蘇信體內,那原本如風中殘燭的生命之火,在這海量精純能量的灌注下,如同被澆了油一般,迅速變得旺盛起來!破碎的骨骼開始重生、愈合,斷裂的經脈被強行接續、拓寬,碎裂的內臟在生機的滋養下重新煥發活力,黯淡的神魂也如同被洗滌過一般,漸漸變得凝實、明亮!
更重要的是,他的修為,在這磅礴能量的推動下,開始了瘋狂的暴漲與突破!
融神境中期的瓶頸,幾乎沒有任何阻礙,一沖即破!修為悍然踏入融神境中期,并且以驚人的速度,向著后期、巔峰邁進!
他的“血海鎮業域”法域雛形,在這血池本源的滋養下,范圍開始緩緩擴張,從三十丈,向著四十丈、五十丈蔓延!其中蘊含的血海、紅蓮、酆都、青龍、生機的道韻,也變得更加清晰、凝實,彼此之間的融合也更加完美!
識海深處,那一絲微弱的武道真意雛形,在這生死蛻變與海量能量、道韻的沖刷下,如同經歷了暴風雨洗禮的幼苗,不僅沒有枯萎,反而變得更加堅韌、凝練,隱隱有了一絲清晰的輪廓與形態——仿佛是一柄由血海凝成、纏繞著紅蓮業火、劍柄處有酆都城浮雕、劍身流淌著生機的奇異長劍虛影!雖然依舊模糊,但已初具氣象!
“嗯,進度還行。”蘇玄滿意地點了點頭,“照這個速度,等他把這血池和祭壇的‘存貨’消化得差不多,應該能穩在融神境巔峰,甚至……觸摸到化神(元神境第三重)的門檻。也不枉我跑這一趟,給他收拾爛攤子。”
他轉身,看向身后那三個已經看呆了、表情從驚駭變成震撼、再變成麻木的姬玄遠、鐵傲、趙武年。
“好了,這里沒你們的事了。”蘇玄揮了揮手,“該干嘛干嘛去。等他自己從里面爬出來,京城的事,就算是了了。至于你們……”
他的目光在三人臉上掃過,最后落在姬玄遠身上,意味深長地說道:“新的皇帝,好好選。別再出個隆武這樣的了。
雖然一世皇朝的氣運沒了,但是,畢竟底蘊還在,只要帝王能夠勵精圖治,未來還是很可期的。哪怕沒了一統三界,化為神朝的機會,但是,代表人道,成為人族共主,化為人皇,供養處一位通天,乃至于通天之上的存在還是有可能的。
另外,今日之事,關于我的部分,你們知道就好,不必外傳。我哥醒來,也不必提我來過。就說……是他自己福大命大,在血池中找到了一線生機吧。”
說完,蘇玄的身影,再次開始變淡、消散。
“前輩!”姬玄遠急聲問道,“蘇小友他……何時能出來?可有危險?”
“短則三五日,長則十天半月。”蘇玄的聲音飄渺傳來,“危險?修行之路,哪有不危險的?不過,死是死不了了。剩下的,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話音落下,青翠的身影已徹底消失。
只留下姬玄遠三人,面面相覷,看著那依舊在瘋狂旋轉、吞噬著血池與祭壇能量的巨大血色漩渦,心中五味雜陳,震撼莫名。
今日所見所聞,已然超出了他們過往的認知。蘇玄的神秘與強大,蘇信的堅韌與機緣,都讓他們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與……敬畏。
“罷了……”姬玄遠長嘆一聲,“就按蘇玄前輩所說,我們……等吧。鐵總捕,趙天尊,此地還需嚴加看守,絕不可讓任何人靠近,也絕不可走漏風聲。”
“是!”鐵傲與趙武年肅然應道。
三人最后看了一眼那仿佛連接著深淵的血色漩渦,轉身,悄然退出了這片地下空間。
七日后,皇城,乾清宮西暖閣。
此乃歷代大周皇帝批閱奏章、召見重臣之所,此刻卻彌漫著一股與往日截然不同的沉重、肅穆、乃至一絲難以言喻的微妙氣息。先帝隆武“急功近利,走火入魔,暴斃宮中”的消息,已通過官方渠道昭告天下,舉國震驚,哀慟者有之,惶恐者有之,暗中窺伺、蠢蠢欲動者亦有之。國不可一日無君,尤其是在剛剛經歷了一場“魔患”動蕩、朝野人心未定之時,新君的選定,迫在眉睫。
暖閣內,氣氛凝重。能夠決定下一任大周天子人選的,并非滿朝文武,亦非后宮嬪妃,而是在場這寥寥數人——代表著大周皇室與朝廷最高武力的四位真武境大宗師,以及暫時總領朝政的內閣首輔與宗人府宗正。
靠山王姬武陵依舊端坐主位,麻衣白發,神色平靜,仿佛一尊沉寂的古佛,但那雙清澈的眼眸開闔間,卻隱隱有洞悉人心的光芒。常山王姬玄遠、神武大將軍薛振岳、斗元天尊趙武年分坐左右,三人神色各異,但眉宇間都帶著揮之不去的凝重。內閣首輔張維正是位年過花甲、精神矍鑠的老者,此刻眉頭緊鎖,手持一份名錄。宗人府宗正姬宏,乃是隆武帝的堂弟,輩分不低,但修為平平,此刻更是額頭見汗,坐立不安。
“先帝驟然龍馭上賓,未曾留下傳位詔書,亦未明確指定儲君。”首輔張維正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久居上位的沉穩,“國本懸而未決,朝野不安,四方或有異動。當務之急,是盡快從先帝諸位皇子中,擇一賢明仁德、可堪大任者,繼承大統,以安天下之心。”
他遞上手中名錄:“此乃先帝膝下諸皇子名錄,共九人。年長者已過而立,年幼者尚在沖齡。其中,皇后所出之嫡長子姬承乾,年二十有五,性格寬厚,然資質中庸,習武修道皆平平;貴妃劉氏所出之三皇子姬承坤,年二十有二,聰穎機敏,文武雙全,然性喜奢華,與母族劉家(外戚)過往從密;德妃所出之五皇子姬承巽,年方十九,沉穩內斂,勤奮好學,然體弱多病;另有七皇子、九皇子、十一皇子等,或年幼,或母族卑微,或性情有缺……”
張維正一一介紹,語氣客觀,但其中傾向,在場之人心知肚明。嫡長子姬承乾占著“嫡長”名分,最是名正言順,但能力平庸,且其母族(皇后家族)在前朝魔患中似有不清不楚的牽連(鐵傲暗中調查有所發現)。三皇子姬承坤能力出眾,支持者眾,但其背后外戚勢大,且其本人“性喜奢華”的評價,也讓幾位經歷過隆武帝后期奢靡昏聵的老臣心生警惕。五皇子姬承巽看似不錯,但“體弱多病”是硬傷,在這武道為尊、危機四伏的世界,一個病弱的皇帝如何鎮得住朝堂江湖?
幾位皇子各有優劣,也各自代表著朝中不同的勢力派系。選擇任何一位,都意味著未來朝局走向的某種傾斜,也必然會觸動某些人的利益。
“王叔,您看……”姬玄遠看向姬武陵,征詢意見。論輩分、論實力、論威望,姬武陵都是最終拍板之人。
姬武陵沒有立刻回答,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眾人,最后落在張維正手中的名錄上,久久不語。暖閣內,落針可聞,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輕響。
半晌,姬武陵才緩緩開口,聲音蒼老而平靜:“張閣老所言,皆是常理。然,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先帝之殤,根源在于心性。為求長生,為固權位,不擇手段,終墜魔道,險些傾覆我大周數百年基業。前車之鑒,后事之師。新君人選,德行、心性,當為第一考量。其次,才是能力、威望、乃至母族背景。”
“至于‘嫡長’之序……”姬武陵微微搖頭,“若嫡長無德無能,反是取禍之道。我姬氏江山,非一家一姓之私產,乃天下萬民之公器。當以社稷安穩、蒼生福祉為念。”
這番話,等于是否定了純粹按“嫡長子繼承制”的常規路徑,也將選擇的范圍和標準,提升到了一個更高的、也更模糊的層面——德行心性、社稷蒼生。
張維正與姬宏相視一眼,心中凜然。靠山王此言,意味著此次選帝,將完全由在座這幾位皇室支柱與軍方領袖、供奉之首來主導,甚至可能打破許多常規與利益鏈條。
“王叔所言甚是。”薛振岳沉聲附和,他乃軍方代表,最看重穩定與實力,“新君可以不擅征戰,但必須有容人之量、用人之明、以及……不被外戚、權臣、乃至邪魔外道所蠱惑的堅定心志!不能再出一個……猜忌忠良、自毀長城的君主!”他的話,直指隆武帝猜忌杜元圣之事,也讓眾人心頭沉重。
“此外,”趙武年補充道,他考慮得更細致,“新君修為固然重要,但更關鍵的,是能否得到、承受、善用我大周國運龍氣之加持。隆武帝后期,龍氣染魔,反受其害。新君需心性純凈,與國運相合,方能引導龍氣護持國祚,而非被其反噬。”
“心性……德行……與國運相合……”姬玄遠喃喃重復,目光在名錄上掃過,眉頭緊鎖。這幾個標準,聽起來簡單,但要準確判斷,卻難之又難。人心隔肚皮,何況是涉及至高皇位的誘惑?
“王叔,可有人選?”姬玄遠直接問道。
姬武陵沒有立刻回答,反而問道:“玄遠,振岳,武年,你們三人,近日可曾留意宮中諸位皇子?尤其是……年幼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