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長仁厚。”葉晨光輕輕吹捧了一下。
高彬抬起眼眸，看了他片刻，那目光里沒有敵意，甚至沒有審視，只是淡淡的看著這個男人，像是在看一道已經(jīng)擺在自己眼前，需要慢慢解開的題。
過了許久，高彬忽然開口，沒有稱呼職務(wù)，直呼其姓名：
“周乙，你跟我說實話，任長春這趟差事，是你給安排的吧？”
葉晨迎上了他的目光，沒有絲毫的躲閃：
“是。”
“你知道那是三江好的地盤嗎？”
“知道。”
“知道在那里逛悠有可能會死人嗎？”
“知道。”
高彬沒有再繼續(xù)問下去，他靠進了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發(fā)出了輕微的、有節(jié)奏的聲響。窗外有風(fēng)吹過，老榆樹干枯的枝條抽打著玻璃，一下一下的。
“魯明的事，”高彬忽然轉(zhuǎn)換了話題“憲兵隊那邊最后是怎么定的？”
“澀谷司令官親自過問了，檔案室發(fā)生的事，魯明作為機要股股長，無旁貸。加上銷毀證據(jù)的嫌疑，憲兵隊的意思是……從嚴(yán)處理。”
“從嚴(yán)處理？”
高彬重復(fù)了一遍，語氣里聽不出情緒：
“那就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尸嘍。”
葉晨安靜地站在那里，沒有回話。
高彬沉默了片刻，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那聲音很輕，像冬日里一片枯葉落在雪地上，聽不出是自嘲還是別的什么。他饒有興致地看著葉晨，目光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
“我走了一趟新京，前前后后也就一個禮拜。回家一看，魯明沒了，任長春也沒了。
這兩個都是我的人，一個跟了我五年，一個是我親自從分局調(diào)上來的，現(xiàn)在都沒了，周乙，你說這巧不巧？”
葉晨依舊是不動如山的站在那里，姿態(tài)依舊恭謹(jǐn)，語氣也依舊平穩(wěn)：
“科長，卑職知道您心中有疑問。如果您覺得這兩件事和卑職有關(guān)，您可以查，卑職隨時配合。”
房間仿佛突然變成了一個高氣壓地帶，辦公室里的空氣都凝固了，二人就這樣對視著，最終還是高彬率先打破了沉默，只見他擺了擺手：
“去吧，報告我簽了，撫恤金的事情盡快辦。”
葉晨光微微頷首，轉(zhuǎn)身離開了辦公室。他的背影依舊挺拔，步伐依舊沉穩(wěn)，看不出任何的異樣。
高彬坐在那里，他看著那扇關(guān)上的門，看著門上那塊磨砂玻璃透進來的模糊光影，怔怔地發(fā)呆。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長長的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輕到幾乎聽不見，但嘆息里壓著的東西很重，重得像哈城冬夜里的積雪，一層一層，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一步慢……步步慢啊！”
高彬低聲自語，聲音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用他那肥碩的大手，感受著玻璃上的冰冷。眼瞅著就要過春節(jié)了，照理說應(yīng)該是一件開心的事情，可是他感受到的卻是徹骨的寒冷和孤寂。
高彬不由得想起一個月前葉晨從關(guān)里回哈城的那天，當(dāng)時他去接的站。雖然將近兩年沒見，可是這個人還是和以前一樣，態(tài)度恭謹(jǐn)，言語得當(dāng)，看不出任何的鋒芒。現(xiàn)在想想，真是咬人的狗不呲牙呀。
魯明沒了，是物理意義上的那種沒了，就像他和葉晨剛才議論的那樣，注定會活不見人，死不見尸。
甚至他的那具尸體，可能會像幾年前在背蔭河、拉林鎮(zhèn)逮捕的犯人那樣，成為實驗室里的馬路大，成為病毒的培養(yǎng)皿。
任長春也沒了，死在了三江好的地盤，光榮殉職，死的讓他這個科長連問都沒法多問一句，畢竟當(dāng)初是他點頭，讓葉晨全權(quán)負(fù)責(zé)這個計劃的。
高彬作為特務(wù)科的科長，在哈城混了二十多年，三教九流不知道接觸了多少，手底下栽培過的人數(shù)都數(shù)不過來，辦了無數(shù)的案子，踩過無數(shù)人腦袋往上爬。
他本以為自己早就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能看穿任何人的心思，能擺平任何人的算計。
可結(jié)果呢？兩年前他瞧都瞧不上的一個手下，不知道怎么攀上了鈤夲人的關(guān)系，僅僅用了一個月時間，就把他的左膀右臂給收拾的干干凈凈。
這哪里是什么人畜無害的小白兔？這分明就是殺人不見血的鬣狗啊。
“可笑，真他娘的可笑啊，終日打雁，結(jié)果卻被家雀啄了眼！”
高彬正在意難平時，門口又傳來了敲門聲。
“進來。”
這次來的是劉副科長，他手里拿著一沓文件，走到桌前，看到高彬的臉色，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勸道：
“科長，您臉色不太好，要不要回去歇一天？”
“不用，文件放這兒吧，簽過字，我讓人拿給你。”
劉副科長把文件放在桌上，卻沒有立刻離開。他站在那里，猶豫了一下，然后低聲道：
“科長，那個……魯股長的事兒，底下人都在傳，說是得罪了鈤夲人，被……”
“被什么？”
高彬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的副手，劉副科長咽了口吐沫，把后半句話收了回去，連忙改口：
“沒什么，都在嚼老婆舌瞎傳，我回頭敲打敲打他們，讓這些家伙管住自己的嘴。”
……………………………………
星期四的哈城，難得的沒有下雪。
陽光稀薄地灑在中央大街的石頭路面上，將那些巴洛克風(fēng)格的建筑輪廓勾勒的柔和了幾分。
顧秋妍在黎明咖啡館對面的街角處站了片刻，調(diào)整了一下呼吸。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這倒不是因為緊張，而是一種淡淡的、久違了的興奮。
她今天特意沒有穿那些大氣張揚的衣服，只見她梳著俄式盤辮，粉色小衫外罩淡紫色開衫，整個人溫婉的如同舊畫報里走出來的小家碧玉。
顧秋妍臨從家里出來前，在大一鏡前駐足了許久，確認(rèn)每一個細(xì)節(jié)都恰到好處，既不會過分招搖，又足以讓一個流亡多年的白熊男人，在看見她的第一眼時，心底泛起一絲異樣的柔軟。
推門走進咖啡館時，門上的銅鈴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室內(nèi)的暖氣很足，空氣中彌漫著咖啡豆和舊書的混合氣息。店里客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著兩個低聲交談的中年男人，角落里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埋頭看書，吧臺邊一個系著圍裙的毛熊姑娘正在擦拭杯子。鋼琴靜靜地擺在靠里的位置，琴凳上空著。
顧秋妍選了一個視野開闊的位置，這樣既能看清整個店面，又不會太顯眼。
她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從手提包里拿出一本書，輕輕放在桌上。書是托爾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一九三七年由魔都生活書店出版的周筧（周揚）、羅稷南的譯本。
這是顧秋妍精心準(zhǔn)備的，以她的俄文水平來說，閱讀俄文原版是不成問題的。可是為了營造自己不會俄語的人設(shè)，她故意選擇了一個譯本。
服務(wù)生走過來時，顧秋妍用流利的中文點了一杯熱巧克力，點咖啡太客氣，點茶又太尋常，熱巧克力剛剛好，帶著一點少女氣的嬌憨。
熱巧克力送過來后，顧秋妍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然后翻開書，目光落在紙頁上。但她并沒有真的在看書，眼角的余光像一張細(xì)密的網(wǎng)，悄無聲息地覆蓋著整個咖啡館。
收銀臺后面那扇半掩的門，通向后面的房間。葉晨給她的照片上，瓦西里耶夫站在那個門口，穿著深灰色西裝，鬢角花白，神情淡漠。
此刻那扇門緊閉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顧秋妍翻了幾頁書，喝了幾口熱巧克力，目光始終沒有刻意投向那扇門。
她只是偶爾抬起頭，看向窗外的街景，或是掃一眼墻上的老照片，讓自己的眼睛得到短暫的放松。那些黑白老照片里，是早已遠(yuǎn)去的彼得堡、莫斯科，和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人。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扇門終于被推開了。顧秋妍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一個身影，但是她并沒有立刻轉(zhuǎn)頭，而是繼續(xù)讀完手頭那一頁，然后才像是被什么聲音驚動般，自然而然的抬起眼眸，望向吧臺的方向。
瓦西里耶夫穿著一件深棕色的羊毛背心，白襯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頭發(fā)梳的一絲不茍，但鬢角的白發(fā)在燈光下格外顯眼。
此時，他正站在吧臺邊，低頭看一份賬單，眉毛微蹙，神情專注。服務(wù)生用俄語跟他說了什么，他點點頭，目光漫不經(jīng)心的掃過店里，然后——
落在了顧秋妍身上。
只是一瞬間，瓦西里耶夫看見了一個梳著俄式盤辮的東方女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熱巧克力和一本厚書。
瓦西里耶夫的目光在書脊上停了一瞬，那書籍上印著書名，雖然隔著距離，但他認(rèn)出了那是托爾斯泰的名著。
隨即，他的目光移開，繼續(xù)走向收銀臺，和服務(wù)生低聲說著什么。
顧秋妍低下頭，繼續(xù)看書。她沒有將目光放在瓦西里耶夫身上，但她心里很清楚，這個男人已經(jīng)注意到自己了。
又過了大概一刻鐘，鋼琴師來了，是一個二十出頭的毛熊小伙子，瘦高個，長著一雙無辜的藍(lán)眼睛。他坐在鋼琴旁，隨手彈了幾個音，開始漫不經(jīng)心地練習(xí)。
顧秋妍等的就是這個時刻，她抬手叫來服務(wù)生，然后拿過了桌上的便箋紙，用漢字寫下了五個字，《如歌的行板》。
顧秋妍說話的聲音很輕柔，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的笑意：
“請把這個交給鋼琴師，我喜歡這首曲子，不知道他會不會彈？”
服務(wù)生點了點頭，拿起紙條走向了鋼琴，鋼琴師接過紙條，低頭一看，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茫然。他翻來復(fù)去的看著那幾個漢字，像是在看天書一般，嘴唇動了動，發(fā)出了一聲無助的嘟囔。
就在這時，一只手從旁邊伸過來，拿過了那張紙條。
是瓦西里耶夫，他站在鋼琴邊，低頭看著紙條上的漢字，眉毛微微挑起。然后他抬起頭，朝著顧秋言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很輕，像是隨意的打量，又像是一種確認(rèn)。
顧秋妍沒有躲閃，她迎上了瓦西里耶夫的目光，微微頷首，露出一個禮貌的、略帶歉意的笑容，仿佛在說，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他看不懂漢字。
瓦西里耶夫不在意的笑了笑，然后對身旁的鋼琴師說了幾句俄語。鋼琴師的臉上綻開恍然大悟的表情，雙手落在琴鍵上，深吸了一口氣——
第一個音符流淌出來，那是柴可夫斯基的《如歌的行板》，D大調(diào)弦樂四重奏的第二樂章。
舒緩而憂傷的旋律，像一條沉靜的河，緩緩流淌過這個冬日的午后，流過那些斑駁的老照片，流過窗外的中央大街，留過把希里耶夫那張忽然變得有些恍惚的臉。
顧秋妍沒有看他，她的目光重新落在書頁上，但是那一頁她一個字都沒有看進去。
她只是在聽聽那首她早已爛熟于心的曲子，在華夏的咖啡館里，從一個毛熊鋼琴師的指尖流淌出來。
當(dāng)旋律進行到那個最著名的段落時，顧秋妍緩緩抬起頭。她的目光越過書頁，越過咖啡杯，落在那架鋼琴旁的身影上。
那是一張沉浸在回憶里的臉，顧秋言看著瓦西里耶夫的表情，忽然想起了葉晨對她說過的話：讓他覺得你是同類，而且你本來就是。
顧秋妍沒有刻意的去做什么，她只是任由那些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情緒，從眼神里流露出來。
或許是想到了莫斯科的冬天，想起了伏龍芝通訊學(xué)院那個堆滿積雪的操場，想起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時光。或許什么都沒有想，只是單純的被音樂本身所打動。
但是這一切落在瓦西里的眼中就不一樣了，他看到的是一個梳著俄式盤辮的東方女人，安靜的坐在午后的陽光里，被自己祖國的音樂所打動，眼神里乘著與他相似的、無法言說的憂傷。
一曲終了，鋼琴師放下了雙手，轉(zhuǎn)頭看向瓦西里耶夫，像一個等待表演的孩子。
瓦西里耶夫回過神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什么，然后鋼琴師咧著嘴笑了。
瓦西里耶夫轉(zhuǎn)過身，徑直朝著顧秋妍的桌子走來。
顧秋妍的手指輕輕攥緊了書籍，但是她臉上沒有露出任何異樣，只是禮貌的抬起眼眸，看著這個走過來的中年男人。
“打擾了。”
瓦西里耶夫說著漢語，帶著濃重的老毛子口音，但發(fā)音卻還算標(biāo)準(zhǔn)：
“我是這間咖啡館的老板瓦西里耶夫，剛剛那張點曲的紙條是您寫的？”
顧秋妍點了點頭，露出一個略帶歉意的笑容：
“是的，不好意思，我不知道鋼琴師看不懂中文給您添麻煩了。”
“不，不。”
瓦西里耶夫擺了擺手，臉上帶著一種溫和的、甚至有些殷勤的笑意：
“你點的這首曲子非常好，我已經(jīng)很久沒有聽到有人點它了。”
接下來他的語氣頓了頓，目光落在那本《安娜.卡列尼娜》上：
“您讀托爾斯泰？”
“是的。”
顧秋妍低頭看了一眼書封，語氣中仿佛帶著一絲羞澀：
“我讀的很慢，很多地方一時之間看不懂，需要反復(fù)的咀嚼，但是我很喜歡這本書。”
“喜歡托爾斯泰的華夏人可不多。”
瓦西里耶夫在顧秋言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姿態(tài)自然的，仿佛像是二人早已認(rèn)識：
“我能問一下，您是怎么知道這首曲子的嗎？”
顧秋妍微微垂下眼簾，仿佛是被問到了一個有些難以啟齒的問題。她沉默了片刻，輕聲說道：
“以前……有個俄國朋友，教過我一些東西。她給我放過這首曲子，說這是她小時候在家鄉(xiāng)常聽的。后來我們倆分開了，但是我一直記得。”
顧秋妍這話說的七分真三分假，她在伏龍芝通訊學(xué)校的那幾年，確實有過一個室友，也確實在她那里聽過這首曲子。
至于那個分開了的朋友，就隨便瓦西里耶夫怎么理解了，是留在了莫斯科，還是離開了這個世界，皆有可能。
“您的朋友……現(xiàn)在還在哈城嗎？”瓦西里耶夫的目光果然軟了幾分。
顧秋妍搖了搖頭，沒有多說，剛才那種哀傷的情緒再次流露出來。
瓦西里耶夫也沒有繼續(xù)追問，他只是嘆了口氣，目光落在窗外，喃喃道：
“我們這些人，都是一樣的。走的太遠(yuǎn)，回不去了。”
顧秋妍很聰明，她知道這時候不需要說話，只需要安靜的聽著，用沉默表明自己的理解。
短暫的沉默過后，瓦西里耶夫忽然回過頭，臉上重新浮起那種傷人似的和煦微笑：
“還沒請教您的貴姓？”
“我姓顧。”
瓦西里耶夫看著面前這個女人，只有一種靈魂相交的默契。他本身就喜歡純潔的女人，顧秋妍無疑是搔在了他的癢處，他笑著邀請道：
“顧小姐，歡迎您常來坐坐。如果您喜歡俄國音樂，每周這里都會有小型沙龍，來的都是些老朋友，大家聚在一起彈彈琴，喝喝茶，聊聊天，您要是感興趣的話，由衷歡迎您的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