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年八月,算不得一個好月份。
就在李斌埋著腦袋哼哧哼哧地想法子往宛平各倉中搗騰糧食、儲備糧食時。外部的環境變化可謂是風云涌動:
八月初一,直隸蘇州府、松江府、常州府、鎮江府四府聯報,稱大水沒禾;
同日,應上月延綏巡撫都御史周金所請,戶部撥太倉銀三萬兩發往延綏,以緩解其財政困難;
而后,南京應天府及滁州府,大饑。
在南京戶部尚書王鎮的奏報中稱:“民死徒相望。”
翻譯一下,就是餓死和流亡遷徙的百姓到處都是...
為救災備荒,王尚書奏請:
1、截流南京漕運糧三十萬石,來年折算成銀兩發往京師以償還三十萬石漕糧的債務;
2、請南京法曹贖鍰和葦席草來之價為糴費,就是申請把赦贖銀和蘆葦草席這種雜稅錢款留于南京,用來購糧賑災;
3、湖廣等處所解食鹽錢鈔,暫令以銀代之;
4、浙江、江西等處,正德十三年以前拖欠的糧食,減價折銀,并限定年終繳納。以此逼迫他們,優先將糧食發往南京;
5、允許民眾捐錢,以換取遙授散官以及王府典膳等職位,將他們所捐銀兩用于賑災;
6、北新鈔關所收銀兩常常超過正常額度,請鈔關將折銀轉撥南京,用來賑災;
7、加強對運糧官員的稽察、考核和監督;
8、清查革除南京內官監等內廷監局旗校、軍器中濫竽充數者;
9、言說流民多拋老棄幼,應該允許富人將其買來當傭人,等以后他們有錢了再贖回;
10、請寬免受災地區兩年的賦稅。
王尚書的奏請,洋洋灑灑,寫了快有一萬字。即便是總結提煉精簡后,其內容依然不少。
乾清宮內,看著王鎮這份奏疏,還有奏疏上京師戶部共議的決策:
“縝等言皆是。獨漕糧渡維已久,且京儲也,不宜留。上以監局匠役有詔勿核,典膳等御不許上納,恐啟弊端,余如議行。”
年輕的嘉靖帝,看著這個“余如議行”,頓時暴跳如雷。
“折銀,折銀...這銀子是能煮粥還是能煲湯?!”
“昨日賣散官,今日散官、雜官一起賣,到了明日,是不是連正官也得明碼標價了?!”
“還有那允許富戶買傭...”
金碧輝煌的御座上,昏暗的油燈讓嘉靖帝陰沉的面色更顯可怖。
即便是黃錦這個嘉靖的心腹大伴,此時也完全不敢站立御前。他戰戰兢兢地跪在御座臺階之下,后背的冷汗浸透了他的衣衫。便是在炙熱的八月,黃錦也只感覺冰冷刺骨。
這南京王尚書的一份奏疏,可謂是將官僚集團對皇權的試探和挑釁擺上了明面。
便是一黃口小兒看了這以“救災備荒”為名,卻在賑災一事上,到處折銀的奏疏,怕是都能輕易看出來,這又是一次有預謀的刮地皮行為。
道理很簡單:若是調糧,上下官吏即便想貪。也只能貪到糧食,這糧食不易儲存不說,單價還不高,變現起來尤為得不爽利。
可若是換成銀兩呢?
他們壓根不用直接從官庫中撈銀子,只要和那城中糧商協調好分潤比例。再有他們默許,那糧商就是把糧價拉到五兩銀子一石,嘉靖都不會感到奇怪。
最重要的是,在壓根沒有“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罪”的大明。
所有的官庫銀動支,都有完整的合法手續。
事前或者事后,那些大商白銀封箱,直接往相關官吏家中一送。這些官兒,對外就說是祖輩積蓄、歷代積累...
誰能挑出他們個不是來?
如此手段,豈能瞞過嘉靖這個“鬼才”?!
除此以外,其余種種條目,亦是在律法的邊緣瘋狂試探。
比如賣官,先是只賣散官。相當于給個級別,給個身份,但不給權力、不給官位;到現在,王府屬官也被他們加入了“可售”名錄。
這王府屬官,雖是雜流,但卻是實實在在的職官...
在明令禁止買官賣官的大明,敢提議發賣散官,在洪武朝誰敢提,誰就得掉腦袋。如今,他們不僅敢提,甚至還敢加碼、還敢討價還價地賣起了職官?!
再比如那允許富戶買傭,同樣是在突破《大明律》對這些富戶的限制。
如此猖獗且囂張的試探,如此明目張膽地為不合法行為找合法性背書的行為,如何能不讓嘉靖帝惱羞成怒。
最關鍵的是,嘉靖這個聰明皇帝更清楚,這些人為何敢如此放肆...
因為資源,不在皇帝手里!
因為面對抱團的官僚,哪怕他嘉靖貴為九五至尊,也無法調動足夠的糧食,去平抑饑荒帶來的危害。
國,無糧不穩!
這就是官僚們,威脅皇帝、逼迫皇帝二選一的底氣:
要么,你硬扛到底,看看你這江山能否穩固;要么,你就得答應我們的條件,我們來幫你穩住民亂,但這個過程中,我們撈多少,你不要管...
還是那句話,聰明人,往往對自己的要求很是苛刻。
嘉靖惱怒于這些官僚的肆無忌憚,但更為自己此時的無能為力,而感到羞惱和憤恨。
然而,情緒解決不了問題。
在短暫的情緒失控,暴怒出聲后,嘉靖忽然恢復了安靜。
他平靜地坐在御座之上,雙眼有些出神的迷離。乾清宮內,一時落針可聞...
若是平常,若是別的令皇帝如此生氣的事出現。當嘉靖的反應到了這個地步時,黃錦就該開口勸解了。可今時今日,就是再給黃錦八個膽子,他也不敢吱聲。
除非,他能弄來足夠解決這一問題的海量錢糧。
否則,他勸解的越多,他在嘉靖心中的價值就會越低。
人老成精的黃錦非常清楚,在面對皇帝能解決的問題時,皇帝需要的是情緒價值;而在這種冒犯到皇帝底線,且皇帝還沒法解決的問題時,皇帝需要的是解決問題的辦法,而不是幾句輕飄飄的安慰。
果然,只見嘉靖沉默了許久后,忽然開口問出了一個問題:
“那李...李斌是吧?他最近在干什么?”
“以前常聽他癲狂如癡,貫會惹是生非。可如今,沒聽到他的動靜了,朕這一時間,還真有點不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