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午后，暑氣被重重簾幕與殿內放置的冰鑒驅散了大半，只余一片宜人的蔭涼。

李世民只著一身輕薄的明黃色常服，斜倚在臨窗的紫檀木榻上，手里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如意，眉宇間帶著幾分朝會后的松弛。

長孫無忌坐在下首的繡墩上，面前小幾上放著一盞清茶，茶煙裊裊。

他一身深紫常服，姿態恭謹中透著親近。

方才君臣二人已就幾件不甚緊要的政務閑談了幾句，此刻殿內氣氛頗為舒緩。

“今日兩儀殿上，青雀那番言辭，倒是出乎不少人的意料。”李世民將玉如意擱在一邊，端起茶盞，似是不經意地提起。

長孫無忌持盞的手微微一頓，隨即頷首，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慨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審慎：“陛下說的是。惠褒平日醉心典籍書畫，疏朗散漫，不料于實務政事，竟也有如此洞察，更能條分縷析，直指關竅。尤其是那第二條，立法以制民間高利，實是老成謀國之見。假以時日，必是陛下的得力臂助。”

李泰今天的表現確實可圈可點，任誰也指不出他的不是。

李世民呷了口茶，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目光投向窗外一叢翠竹，淡淡道：“這小子，心思是活絡，就是沒個定性。”

長孫無忌察言觀色，心知皇帝對李泰的寵愛與對其“志不在此”的認知同樣根深蒂固。

他順著話頭，語氣變得更為家常，仿佛閑話兒女：“惠褒天資穎悟，赤子心性，正是如此，才更顯真純。不過話說回來，惠褒今年也有十六了吧？”

“虛歲是十七了。”李世民語氣里帶著些許感慨：“時光荏苒，青雀也長大了。”

“正是。”長孫無忌放下茶盞，身體微微前傾，臉上露出屬于長輩的關切笑容，“按禮制，年至十五便可議婚，惠褒如今已逾此齡，這婚姻大事，陛下心中可有考量？”

李世民似乎被他問得愣了一下，隨即失笑搖頭：“你這一提，朕倒真是，還未曾仔細想過此事。青雀那孩子，整日里不是泡在文學館，就是躲在他那畫室里寫寫畫畫，要么便是帶著兕子她們胡鬧，心性還像個半大孩子。娶妃成家？朕看他自個兒都沒開竅呢。”

這話里透著的，全然是一個父親覺得兒子尚未長大的心態。

“陛下，”長孫無忌笑容加深，語氣愈發懇切，“正因惠褒心性純直，更需一位賢良淑德的王妃在側，加以扶助、規勸，使其沉靜心性，早日真正立世成人。這婚姻之事，豈能等他自已開竅？還需陛下為他多多籌謀才是。”

李世民聽了，覺得有理，坐直了些身子，看向長孫無忌：“輔機所言甚是。是朕疏忽了。你是他舅父，又是朝中重臣，見識廣博。依你之見，這長安城中，可有品貌相當、堪為魏王妃的合適閨秀？”

終于問到了關鍵。

長孫無忌心中一定，面上卻露出沉吟之色，仿佛真的在認真為外甥挑選。

他捻須片刻，方緩聲道：“陛下垂詢，老臣便直言了。以惠褒的身份、才學、心性，這王妃的人選，確需慎重。門第太高、權勢過盛之家，其女難免驕矜，或家族牽扯過深，恐非良配。且……”

他略作停頓，聲音壓低了些，“世人皆知，魏王殿下深受寵愛，若聯姻勢大之家，難免引人過多矚目，甚至無端揣測，于惠褒，于朝局，恐非幸事。”

他先排除了“高門大族”，理由冠冕堂皇——避免王妃驕縱、減少政治牽連、防止引人猜忌。

李世民聽著，緩緩點頭，示意他繼續。

“故而，老臣愚見，”長孫無忌終于拋出了自已的核心建議，“不若為魏王殿下擇一門第清貴、家風嚴謹，但并非顯赫權臣之家的小姐。如此，既全了禮儀，不至于辱沒天家，又可使殿下免于諸多紛擾。小家之女，往往更知禮守分，性情溫婉，也好調教。將來成婚之后，能悉心侍奉殿下，管理內宅，讓殿下無后顧之憂，安心讀書進學，或為陛下分憂，豈不兩全其美？”

“小門小戶……好調教……”李世民輕聲重復了一遍這幾個字，眼中閃過思索。

他并非不懂長孫無忌的言外之意——避免李泰通過婚姻獲得強大的妻族支持，從而保持其“逍遙王爺”的定位，減少對東宮可能產生的無形壓力。

這符合他一貫平衡諸子的心思，也符合長孫無忌維護儲君地位的立場。

“此言……不無道理。”李世民沒有立刻肯定，但語氣已然松動，“只是這小門小戶，亦需是書香門第，知禮守法人家的女兒。”

“這是自然。”長孫無忌連忙道，“老臣之意，是門第不必如五姓七宗那般煊赫，但家風人品，必須是一等一的。長安城中，這等清流文臣、世代書香卻并非中樞權要的人家，還是有的。陛下若有意，可暗中留意，或交由有司初步遴選。”

“嗯。”李世民點了點頭，似乎將此事記下了。

他重新靠回榻上，語氣恢復了平淡，“此事也不急在一時，青雀的婚事，總需他自個兒也不太反感才好。”

“陛下慈愛，考慮周詳。”長孫無忌躬身，不再多言。

他知道，種子已經種下。

以皇帝對魏王的寵愛，或許不會立刻指定一個“小門小戶”的女子，但“不宜娶大家之女”這個觀念，已經借他之口，遞到了皇帝耳邊。

日后議親時，這必將成為一個重要的潛在考量。

“高明與青雀的生辰相差不過幾日，今年朕不打算循例賞賜些什么器物了。”

李世民將茶盞輕輕擱在案上，抬眼望向殿外明晃晃的日光，語氣里帶著一種略顯隨性的考量。

“眼下日漸炎熱，宮中難免憋悶。朕想著，不如趁此機會，帶他們兄弟去上苑住上些時日，一則避暑消夏，二則也算全了朕為他們慶生的心意。”

他略作停頓，目光轉向長孫無忌，語氣依舊平和：“屆時，可讓在京官員，攜家中適齡、未出閣的女兒一同前往。苑囿天地開闊，山水清佳，年輕兒女們在一處，或泛舟，或游園，或臨水賦詩，總比困在府邸宅院中自在。彼此性情如何，教養怎樣，在山水自然間，反倒看得更真切些。輔機，你以為此議如何？”

“陛下圣明。”長孫無忌拱手道：“臣即刻去上苑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