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立德與閻立本幾乎是挪進觀瀾閣的。
兄弟二人官袍齊整,儀態卻透著股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虛軟。
在距離竹榻數步處立定,他們撩袍便拜,額頭重重觸地,行的是最恭敬惶恐的大禮。
“臣閻立德、閻立本,叩見太子殿下。”聲音繃得發顫,在靜謐的午后格外清晰。
陽光透過竹簾,在他們的脊背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條紋,那俯低的姿態,仿佛已被這無形的光影釘在了地上。
李承乾已重新在竹榻上坐定,姿態是慣有的閑適雍容,只目光沉靜地落在他們身上,并未立刻叫他們起來。
這短暫的沉默,讓閣內空氣都凝滯了幾分,只余閣外隱約的水聲與風聲,襯得閣內愈發寂靜,靜得能聽見彼此壓抑的呼吸。
“二位閻公,”他終是開口,聲音平和,聽不出情緒,“何事如此鄭重,行此大禮?”
閻立德聞聲,肩背幾不可察地一顫。
他深吸一口氣,似要將滿腹的惶懼與難堪都壓下,才勉強抬起身,卻依舊垂著眼,不敢直視,聲音干澀緊繃:“殿下明鑒,臣冒死前來,實是為不肖侄女閻婉今日在苑中,言行無狀沖撞了魏王殿下,引得殿下雷霆震怒。特來懇求太子殿下垂憐,指點迷津。”
閻立本緊接著,頭垂得更低,語速因急切而略顯凌亂:“殿下,小女無知,已被臣趕回府中禁足,待臣回府定當嚴加懲戒、好生管束,再不令其生事。只是魏王殿下盛怒之下,遺落了一件蟒龍袍。此物在臣家中,實如熾炭在手,又如利劍懸頂,臣等實在是六神無主,惶恐無地!”
他聲音里已帶上了哽咽般的顫意:“臣欲原物奉還,可袍襟上沾染了泥污,恐殿下余怒未消,更觸天顏;若私自處置,又是大不敬之罪,臣思前想后,走投無路,唯有厚顏來求殿下。萬望殿下念在臣一片惶恐請罪之心,能在魏王駕前,代為緩頰、轉圜一二。”
他頓了頓,仿佛用盡全身力氣,才將后面的話擠出喉嚨:“那件蟒龍袍,臣定小心漿洗,務求光潔如新,再恭謹奉還。只求魏王殿下能息怒,寬恕小女年幼無知之罪,臣闔家上下,感念太子及魏王殿下恩德,必結草銜環以報!”
言罷,兄弟二人再次深深叩首,伏地不起,姿態卑微到了塵埃里。
李承乾靜靜地聽著,面上波瀾不驚。
他知道,這兄弟二人所言非虛,那件被青雀親手丟棄、沾染了嫌惡與決絕的袍子,如今確是閻家最大的心病,也是懸在他們脖頸上最鋒利的一把刀。
他沒有立刻回應,任由那份沉默在閣內蔓延,如無形的潮水,一點點淹沒閻氏兄弟殘存的勇氣。
這沉默,比任何疾言厲色的斥責都更令人窒息。
閻立德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官帽的邊沿緩緩滑下;閻立本伏在地上的身軀,已開始難以抑制地微微發抖。
良久,就在那緊繃的弦幾乎要斷裂時,李承乾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定鼎乾坤般的力度。
“二位閻公,請起。”
閻立德兄弟如蒙大赦,卻又腿腳發軟,勉強相互攙扶著站起身,依舊垂首躬身,不敢抬眼。
李承乾的目光在他們灰敗驚惶的臉上停留一瞬,隨即移開,仿佛只是掠過兩件無關緊要的器物。
他端起手邊微涼的茶盞,淺淺呷了一口,動作舒緩從容。
“惠褒的性子,孤最清楚。”他放下茶盞,瓷底與紫檀小幾相觸,發出極輕的“嗒”的一聲,在寂靜中卻格外清晰。
“他既已親手丟棄之物,便是打定主意,再不會看一眼了。莫說清洗,縱是用金線重繡、南海明珠點綴,于他而言,也并無分別,只會徒增厭煩。”
這話語調平淡,卻字字如冰錐,砸得閻立德兄弟心頭最后一絲僥幸也冰消瓦解,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看來太子是不想幫忙,的確,這事跟太子沒有一絲一毫的關系,人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們小小的閻家憑什么請得動太子出手?
“至于那件蟒龍袍”李承乾略作停頓,微微抬頜,語氣是慣有的淡然,“孤,便替惠褒做個主,就賜與你們閻家了。”
閻立本聞言,猛地抬頭,眼光閃過濃濃的意外和茫然,親王的蟒龍袍賜給臣子?
這于禮何存?于法何依?這隨意的賞賜,能當真么?
閻立德亦是渾身劇震,腦中嗡嗡作響。
太子殿下這是要用一種近乎霸道、卻又巧妙到極致的方式,為魏王殿下,也為閻家,徹底了結這樁公案!
袍子賜與閻家,意味著什么?
這蟒龍袍不再是魏王丟棄的物件,而是太子賞賜的恩典。
名分一變,乾坤顛倒。
魏王與此袍、與此事的所有關聯,被這一“賜”輕輕抹去,切割得干干凈凈。
從此,那袍子是閻家“承恩”的憑證,而非魏王“失儀”或“與閻家女有私”的物證。
閻家不必再為如何處置這燙手山芋而日夜懸心。
太子給了他們處置之權,雖然這“權”是枷鎖,也是保命符。
他們可以供奉,可以深藏,只要不損皇家體面,不落人口實就好。
太子不問過程,只要結果。從此,這件袍子及其代表的風波,必須從魏王的世界里徹底消失。
這更是天大的恩威并施。
恩,在于太子出面,以這種非常規卻有效的方式,解了閻家滅頂之危;
威,在于這“恩典”本身,就是一座永遠壓在閻家門楣上的恥辱柱與警世鐘。
“殿下,這可使不得啊!蟒龍袍乃親王之物,非同小可,臣等萬死不敢承受天恩!”閻立德反應過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又要屈膝下跪。
這“賞賜”,太燙手,太沉重了!
“孤說使得,便使得。”李承乾語氣依舊淡然,卻帶著不容置疑、也毋庸再議的威嚴。他虛抬手,便似有一股無形的力量般止住了閻立德的動作。
“一件舊袍罷了,惠褒既不喜,留著也是徒占地方。只是一樣”
他話鋒微轉,目光漸深,雖未提高聲調,但那平靜注視下散發出的無形壓力,卻讓閻立德兄弟感到呼吸都困難起來:
“惠褒素來不喜麻煩,你們不必還袍也不必請罪,更無須為此事奔波,只當什么都未發生過,能給惠褒一份清靜就好。”
“明白!臣等明白!”閻立德與閻立本心頭巨震,連忙深深躬身,聲音帶著劫后余生般的激動與前所未有的敬畏,“殿下天恩,化解危難于無形,臣等感激涕零,沒齒難忘!定當嚴束家門,絕不再生事端!小女之事,絕不會有半分閑言碎語流出!蟒龍袍臣等定會妥善處置,絕不敢有損天家威儀分毫!”
“嗯,很好。”李承乾語氣恢復了一貫的溫和,卻帶著送客的意味,“好生為朝廷效力,不必為些些小事縈懷。”
“是!臣等告退!謝殿下恩典!”閻立德兄弟又行了大禮,這才小心翼翼地、幾乎倒退著挪出了觀瀾閣。
直到走出很遠,被午后熾熱的陽光一照,兩人才恍然驚覺,后背官服已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帶來一陣冰涼的黏膩感。
他們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死里逃生的虛脫、深不見底的疲憊,以及一絲從此揮之不去的、沉甸甸的寒意。
“惠褒,”李承乾無聲低語,眼中是無人得見的、深如湖海的溫柔與篤定,“你只管隨心所欲。所有的風雨與塵埃,自有為兄替你擋下、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