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瀾閣內(nèi),午后的陽光透過湘妃竹簾,在光潔的板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條紋。
臨水的軒窗敞開著,帶著水汽的溫熱微風拂入,卷動著書案上攤開的書頁,沙沙輕響。
李承乾已換下白日里莊重的常服,只著一身月白色的素綾圓領袍,腰間松松系著玉帶,正斜倚在窗邊的竹榻上小憩,手中還虛握著一卷看了一半的書。
李泰則盤腿坐在他對面的竹席上,身前的小幾上擺著一盤冰鎮(zhèn)過的、還掛著水珠的紫紅桑葚,他正拈著一顆吃得歡,嘴角都染上了些許深紫的汁液。
“皇兄,我跟你說,”李泰咽下口中冰甜沁涼的桑葚,又拿起一顆,眉眼舒展,語氣里帶著一種卸下包袱般的輕快,甚至有點小得意,“往后那位閻小姐,再也不會來我跟前湊熱鬧了。”
“哦?”李承乾并未睜眼,只是握著書卷的手指微微地緊了一下,聲音里帶著一絲午后的慵懶,“為何這般篤定?可是又得了什么消息?”
李泰聞言,眼睛彎了彎,那笑意里透著點孩子氣的狡黠和完成一件麻煩事的暢快。
他放下桑葚,拍了拍手,身體微微前傾,“我來時正巧撞見閻侍郎在教訓閻婉的貼身丫鬟,閻婉看見我,像瘋了似的撲過來,抓著我的袖子,又哭又嚷,非要我替她那丫鬟說情。”
他說得輕描淡寫,李承乾緩緩睜開眼,目光在他衣袖上掃過——此刻李泰穿的是一件雨過天青色的新袍。
陽光透過竹簾,在他清俊的側(cè)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然后呢?”李承乾問,語氣平靜,但眼中已有了然。他撐著手臂,稍稍坐直了些。
“然后?”李泰眉梢一揚,語氣里帶著幾分不以為然,又隱隱有股出了口惡氣的暢快,“我自然是不耐煩與她糾纏,脫下袍子就摔她臉上了。”
李承乾聞言,眼底漾開暖意,輕聲問道:“你摔的那件袍子,可是父皇御賜的?”
一件袍子無關緊要,但如果是御賜的,那事可就大了。御賜之物,不可輕慢,隨意扔掉是大不敬之罪。
李泰連忙擺了擺手,臉上的暢快未減,語氣輕松道:“放心吧,御賜的我敢扔?就是尚衣局新做的一件普通常服。”
李承乾這才松了口氣,語氣又恢復了往日的寵溺:“你還算有分寸。”
他目光掃過李泰嘴角的桑葚汁液,順手拿起一旁的錦帕遞過去。
李泰接過錦帕,胡亂擦了擦嘴角,臉上帶著幾分不好意思的憨笑:“太開心了,終于不會再有人亂傳我的閑話了。”
李承乾笑著搖了搖頭,將手中的書卷放在一旁,語氣依舊溫和:“就這么怕解釋不清啊?對了,你頂著大太陽過來找我,是有什么事嗎?”
聽到這話,李泰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身子又往前湊了湊,語氣里滿是雀躍:“下午我要帶雉奴去湖上坐船游玩,想著問問你,要不要一同去?湖邊風涼,正好能解解暑氣。”
李承乾聞言,臉上的笑意未減,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語氣里帶著幾分歉意:“怕是去不了了,下午我要陪阿爺,分不開身。”
李泰臉上的雀躍淡了些許,卻也沒有太多的失落,“沒事,有你陪阿爺,我才得自由,那我就先帶雉奴去玩了。”
“別急著走,”李泰說著就要往起站,卻被李承乾給叫住了,“你們要游湖就坐我的畫舫,別坐小船。”
皇太子的畫舫有三層樓高,容納千八百人是一點問題都沒有,夠大夠穩(wěn)才足夠安全。
李泰的水性足能把李承乾嚇死,他可不能讓李泰和李治坐小船游湖。
李泰瞬間喜出望外,當然不是因為一個畫舫高興,而是透過畫舫,他看到了兄長對他的關切之情。
“多謝皇兄!”他拱了拱手,調(diào)皮地笑道:“其實來請你是假的,是雉奴想坐畫舫才磨我來找你借的。”
“嘖,”李承乾被他這副耍賴撒嬌的模樣逗得失笑,抬手虛點了他一下,眼底的笑意幾乎要滿溢出來,“耍這沒用的把戲,你想用畫舫直說便是,難道我還會不舍得給你?”
“求來的還有什么意思?”李泰喜滋滋地抓了顆桑葚丟進嘴里,起身就往閣外走,連句告辭的客氣話都沒說。
看著李泰輕快離去的背影,李承乾無奈地笑了笑,重新拿起書卷,卻未翻動一下,只神色溫和地望著窗外的碧波發(fā)呆。
許久不曾見過惠褒如此的喜形于色了,盡管明知道他此番舉動深為不妥,卻也不忍心潑他的冷水,涌到舌尖的責罵都化為了寵溺的微笑。
沒關系,惠褒,你行事不用考慮妥不妥當,你開心就好,余下的都交給我。
李泰只想用最果決的方式與閻婉做個明確的割裂,卻沒考慮到這割裂的后果是什么。
之前的流言蜚語都不算什么,明眼人都知道那是閻婉故意無中生有,硬造起來的勢是禁不住推敲的。
可這一次不同了,你的蟒龍袍是摔到了閻婉的臉上,但震動的不只是閻婉的臉面,還有整個閻氏家族的安危。
閻家人能無聲無息地當做什么事都沒發(fā)生嗎?如果這事被捅到御前,那不就成了你與閻婉有糾葛的鐵證了嗎?
你怕房遺月多心,就該順勢替那丫鬟求個情,然后轉(zhuǎn)身便走,何苦如此這般,反倒令人疑心你確與閻婉有什么瓜葛,不然為何會呈盛怒之態(tài),急于撇清關系?
閻家兄弟乃是國之巨匠,獻陵、昭陵都是他們負責,不能因為這點小事就打壓閻家,看來還是要以安撫為上。
李承乾緩緩地長出一口氣,收回遙望的目光,把書放下,剛要命人去請閻氏兄弟,趙德全倒騰著小碎步走了進來。
“太子殿下”趙德全抱著拂塵躬身一揖,說道:“工部尚書閻立德、工部侍郎閻立本,在殿外求見。”
“來的正好。”李承乾站起來,不緊不慢地撫平了月白素袍上因斜倚而起的些微褶皺,“讓他們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