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上苑的喧囂漸漸沉淀下來。遠處的湖光收斂了白日的璀璨,染上了一層柔和的金紅。
演武場位于苑囿西側,占地頗廣,此刻已空無一人,只有兵器架在斜陽下拉出長長的影子,地上砂土被晚風吹拂,揚起細小的煙塵。
李泰牽著李治的小手,慢悠悠地踱進演武場。
一踏入這片空曠的場地,李泰的腳步便不自覺地放緩、停住。
他目光越過排列整齊的兵器架,落在了演武場另一頭,靠近西邊矮墻的位置。
那里,一個挺拔孤直的背影,靜靜地立在逐漸濃重的暮色里。
那人穿著一身玄色窄袖常服,未戴冠,只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發。
他沒有練武,也沒有動作,只是背對著他們,面朝著西邊天際那輪正在緩緩沉淪的、巨大的、赤金色的落日,一動不動,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晚風拂動他未束緊的幾縷發絲和玄色的衣角,更襯得那身影有種難以言喻的、與平日沉穩持重不同的孤清。
李治也看到了,他下意識地抓緊了李泰的手,小聲說:“二哥,你看,是大哥。”
“嗯。”李泰輕輕應了一聲,目光卻未從那個背影上移開。
他微微蹙了下眉,皇兄獨自一人,在演武場對著落日發呆,看來思母念妹都是一樣的心情。
李承乾聞聲緩緩轉過身來,見他們兄弟倆朝自已走來,不由得臉上浮起暖暖的淺笑。
“見過皇兄。”李泰和李治走到近前齊齊地拱手一揖,李承乾虛扶一下,輕聲道:“免禮,你們怎么到這兒來了?”
“……”李治張了張嘴又閉上了,這是他最不想來也最忍不住要來的地方。
就是在這個地方,汝南為了救他而慘遭誤殺,這里凝集著他最深的恐懼也記錄著他最大的悔恨。
他不想來是怕掀起舊事,那是禁不得觸碰的傷疤,他一定要來是為了悼念汝南皇姐,那是他掙不脫的心魔,也是舍不下的牽念。
李承乾抬手摸了摸額頭,這話問的,他們還能來做什么?這多余的問話,無異于是往雉奴心上撒把鹽。
“皇兄,”李泰抬手搭上李治的肩膀,淡然地問道:“你是從七皇叔那邊過來的嗎?”
“呃,不是。”李承乾微微搖頭,將目光從李治低垂的小臉上移開,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穩,“我是從水云殿過來的,與父皇說了會兒話,心里有些不靜便信步胡亂走走。”
他略作停頓,目光掃過李泰搭在李治肩頭、帶著安撫意味的手,又補了一句,像是解釋,又像只是陳述:“七皇叔的足疾又重了些,今生怕是醫不好了。”
“真的?”李治聞言眼睛頓時放出光來,他最恨的就是李元昌,恨不得一刀扎死他。
可大哥不讓砍,二哥也不讓殺,都說這冤仇早晚會報,到底怎么報誰也不說,眼見著大哥把他關在東宮半年多,不打也不罵,就好吃好喝地養著,這叫報仇嗎?
如今總算聽到一個好消息,他的腳治不好了,那可太好了,看來還得靠老天懲治他。
“嗯。”李承乾點點頭,篤定地說道:“他腳疼的時候,靈魂要出竅,不疼的時候,走路也跛腳。”
“太好了!”李治高興得蹦了起來,使勁嚷一嗓子:“疼死他!”
“別胡說。”李泰輕輕拍拍他的小肩膀,滿目溫情地看著李承乾說道:“七皇叔的足疾有些古怪,太醫院束手無策,不如廣撒招醫榜,或許民間有奇人能治得了此病也不一定。”
“你干什么?”李治猛地一把推開李泰的手,怒目圓睜地盯著李泰大吼:“你不是我親二哥!”
“雉奴!”李承乾眉頭一皺,李治嚇得抿嘴低頭不敢吭聲,滿臉的委屈濃得化不開。
“你要記住,任何時候你都必須無條件地信任你二哥,這世上除了阿爺就只有你二哥會拿命護著你,知道嗎?”
李承乾沉著臉教訓李治,李治不服氣地別過臉,他不想聽這么空洞的假話。
二哥明知道李元昌殺了汝南皇姐,明知道李元昌說過要殺自已,他還要替李元昌撒招醫榜。
這分明就是胳膊肘往外拐,還說什么他會護著自已,誰信呢?小孩兒就好騙嗎?
“你二哥的話你根本就沒聽懂,著什么急生氣?”李承乾沉聲道:“先給你二哥賠禮,大哥告訴你他的話是什么意思。”
李治被李承乾給說懵了,二哥的話說得那么明白,自已有什么沒聽懂的?
他咬了咬嘴唇,斜眼望著李承乾,弱弱地說了句:“你沒騙我?”
李承乾朝李泰努了努嘴,李治轉過身面對著李泰深深一揖:“二哥,我錯了。”
“沒事。”李泰微微一笑,抬手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小腦袋。
李承乾伸手把李治拉到身邊,摟著他望著西山的晚霞,輕聲地說著:“一種治不好的病,最好的將養就是硬挺,千萬別亂治,懂嗎?”
李治不是很懂,也沒犟嘴,就眨了眨眼,靜靜地聽著。
李承乾又換了種說法:“折磨一個病人,最殘忍的手段就是不停地亂治,這回懂了嗎?”
“哦”李治恍然大悟,眼睛亮了起來,帶著一種混合了領悟與某種冰冷意味的興奮,“就是以治病為由,變著法地折騰他,對不對?”
“對了一半。”李泰的聲音從旁傳來,溫和依舊,“折磨他不重要,重要的是教育你,我在教你怎么做人,你悟到了嗎?”
李治撓撓頭,想不明白便誠實地搖了搖頭,然后把求助的目光送到了李承乾的身上。
李承乾微笑著斜了李泰一眼,柔和地對李治說道:“他在教你說人話、辦鬼事,無論心里是怎么想的,嘴上永遠掛著仁義道德,腸子黑透了也得放在肚皮里面,不要露出來。”
李治照著自已的腦袋來了一拳:“你們都一肚子花花腸子,我怎么就一腦袋豆花?”
李泰和李承乾對視一眼:“他是夸咱倆呢嗎?”
李承乾撇撇嘴,苦笑著說道:“就當是吧,對了,你的事我跟阿爺說過了,阿爺不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