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無奈地聳了聳肩,長長吁出一口氣,眼底卻漾開些許笑意,帶著點“果然如此”的了然:“看來阿爺還是偏寵我。”
他本也沒甚么緊要事,無非是厭煩那些虛與委蛇的應酬,不愿在生辰時面對大型宴席的喧囂,這才央求李承乾去勸說皇帝,莫要為他張羅什么生辰宴。
李承乾是真賣力了,什么好話都說過了,甚至扯著皇帝的袖子撒嬌,求皇帝給自已一份“獨寵”,奈何皇帝死活不答應。
“你我的生辰,前后不過相隔四日,”李承乾微微笑道,語氣溫和,“阿爺一來是真的想讓你好好選個王妃,二來也是不能讓人看著他只給我辦生辰宴卻沒有你的,好像你失寵了似的。”
四日光陰,倏忽而過。
昆明池畔,澄輝殿再次燈火通明,絲竹盈耳。此番盛宴,主角換成了魏王李泰。
殿內布置與太子生辰宴時相仿,只是御座旁為魏王設的席位規制略低,卻也極盡華貴。
朱紫公卿依舊滿座,屏風后的貴女們似乎比前次衣飾妝容愈發精心,目光流轉間,期待與躍躍欲試之意幾乎要穿透那薄薄的絹紗。
李世民高坐御榻,看著次子被內侍引至席前。
李泰今日換了一身嶄新的雨過天青色親王常服,玉冠束發,身姿清舉,在滿殿華彩映照下,確是人中龍鳳之姿。
只是他神色平淡,目光只在向御座行禮時抬起,其余時間多半低垂,或是側向身邊。
他的席位旁,特意加設了兩張小小的坐榻,李治和兕子兩雙明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他們剛剛坐好,李泰又悄悄吩咐云海把妞妞給抱了過來,他把妞妞放在腿上,不停地逗弄著。
宴席依禮進行,百官朝賀,敬酒祝頌。輪到呈獻賀禮時,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太子李承乾率先離席。
他走到早已備好的長案前,挽袖執筆,內侍研墨鋪紙。
殿中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注視著這位儲君。
只見他凝神片刻,落筆揮毫,力透紙背,四個沉穩端方、又隱含筋骨的大字躍然紙上。
“伯塤仲篪”。
“伯氏吹塤,仲氏吹篪。”出自《詩經》,喻兄弟和睦,相親相愛。
“好!”李世民首先拊掌,眼中露出滿意之色。群臣自然紛紛附和稱贊。
李泰起身,走到案前,對著那幅字端正一揖:“謝皇兄厚賜。塤篪相應,弟必謹記。”語氣誠摯,神色恭謹。隨即示意內侍小心收起。
緊接著,吳王李恪也含笑出列。他亦提筆,寫下四字:“棠棣同馨”。
“棠棣”亦指兄弟,“同馨”共沐芳華。
李泰同樣鄭重謝過收下。
隨后,便是眾家貴女的表達心意的時候了,這幾乎是今日宴席的一場重頭戲。
有的送上精心刺繡的香囊、扇套,針腳細密,圖案吉祥;
有的獻上親筆所繪的花鳥小品,筆意雖稚嫩,卻顯用心;
更有膽大些的,或撫琴一曲或撥動琵琶,彈奏一曲;
亦有輕展歌喉,唱一段時新詞牌的;
還有身著彩衣,隨樂起舞的。
每一份禮,每一次表演,都引得席間低聲議論,目光在獻藝者與魏王之間來回逡巡。
皇帝李世民看得頗為專注,時而點頭,時而與近旁的長孫無忌低語兩句。
然而,作為正主的李泰,反應卻堪稱平淡。
貴女獻禮或表演時,他會依禮抬眼看向對方,微微頷首致意,神色是無可挑剔的溫和,卻也僅止于此。
目光中無驚艷,無探究,更無絲毫流連。
待對方禮畢退回,他的視線便很快收回來,落回到身邊三個小家伙身上。
他左邊坐著的兕子正努力地用小手捏著一塊精巧的荷花酥,吃得腮幫子鼓鼓。
李泰便自然地拿起帕子,輕輕替她擦去嘴角的碎屑,低聲問:“甜不甜?慢點吃。”
右邊是李治,正對案上一道雕成小兔子形狀的甜點感興趣,伸手想去拿,又有點夠不著。
李泰便用銀箸夾起那只“兔子”,小心地放到李治面前的碟子里。
他懷里還抱著年紀最小、有些困倦的妞妞。小公主揉著眼睛,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他懷里拱。
李泰便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些,一手輕輕拍著她的背,低聲哼著不成調的、哄孩子睡覺的歌謠。
他忙著照顧弟妹,布菜、擦手、哄睡……忙得不亦樂乎。
對那滿殿的華彩、精妙的表演、含情的眼波,仿佛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全然不曾入心。
那些貴女們或含蓄或熱切的心意,如同投入深潭的明珠,只激起他禮貌性的一點漣漪,便沉入了他全部注意力都傾注在弟妹身上的那片“水域”,再無回應。
他好像真的只是換了個地方,繼續履行他帶弟弟妹妹們玩耍的職責。
生辰宴的喧囂與浮華,于他而言,不過是背景音。
他沉浸在與孩子們的互動中,眉眼舒展,笑意真實,那是不同于應付外人的、發自內心的輕松與溫和。
御座上的李世民,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長孫無忌的目光在李泰與三個孩子之間停留片刻,又瞥向御座,最終垂下眼簾,飲盡了杯中酒,無人能窺見他此刻所思。
宴席終散,夜風帶著昆明池的水汽撲面而來,吹散了殿內滯留的暖香與喧囂。
李泰一手抱著熟睡的妞妞,一手牽著揉眼睛的兕子,李治也乖乖拽著他的衣角,一行人隨著散席的人流緩緩步出澄輝殿。
“四弟留步。”
一個清朗的聲音自身后傳來。
李泰駐足回身,見吳王李恪正快步從殿內走出,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有禮的笑容。
“三哥。”李泰微微頷首。
李恪走到近前,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紋理細膩的紫檀木扁盒,遞了過來。
“這是為你備下的生辰禮。”他聲音壓低了些,帶著幾分坦誠的笑意,目光清正地看著李泰,“方才殿上人多眼雜,終究不好越過太子去,便沒有拿出來。”
他說得坦然又周到,李泰聞言,眼中漾開真切的笑意。
“多謝三哥。”他笑著點了點頭,云海急忙上前接過盒子。
“不過一方硯臺而已,不用客氣。”李恪笑著拱了拱手,“天色不早,我們改日再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