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內。
壁上的燈煙在跳。
人在看。
劍在飛。
李青璇的劍光如匹練,帶著少女羞惱的嬌叱,直刺陳九歌。
這一劍并不快。
至少在陳九歌眼里,不快。
他甚至能看清劍尖顫動的軌跡,能看清少女因用力而微微抿起的唇角,能看清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慌亂與決絕。
太慢了。
慢得讓他覺得,自已只要輕輕側身,或是手腕微抬,用手中這柄奇異的劍格擋一下,便能輕而易舉地化解。
他心想:側身,抬腕,用劍脊格擋,然后順勢卸力,或許還能開口解釋兩句。
念頭剛起。
劍已至。
冰冷,尖銳的刺痛感,從他左肩驟然傳來。
“嘶!”
陳九歌倒吸一口涼氣,并非全是疼痛,更多的是難以置信的驚愕。
他低頭。
青衫小姐的劍,明晃晃的劍尖,已沒入他肩頭約莫一兩寸。
殷紅的血,正順著劍身洇開,染紅了他肩頭的粗布衣裳。
異物感,刺痛感,真實得不容置疑。
“你……你怎不躲?!”
出劍的李青璇自已反倒先驚呼出聲,聲音里帶著驚嚇,手一抖,“刷”地又將劍拔了出來。
血珠隨著劍尖的離開,濺落幾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握著劍,柳眉緊蹙,一雙美眸瞪得溜圓,驚疑不定地盯著陳九歌,仿佛在看一個無法理解的怪物。
這一劍,她本沒指望能刺中,甚至做好了被對方輕易擊飛長劍的準備。
可結果竟真刺中了?
還見了血?
陳九歌也懵了。
肩頭的疼痛遠不及心中的震撼。
這一劍真的很平庸。
角度、速度、力道,在曾經的自已看來,簡直破綻百出,孩童嬉戲一般。
可自已為什么沒躲開?
不,不是沒躲開。
是自已躲不開?!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冰水澆頭,讓他渾身發冷。
他來不及細想,幾乎是本能地,腳下猛地一蹬地面,氣沉丹田,試圖施展輕功向后飄退,先拉開距離。
丹田中,內力在!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熟悉而溫厚的氣息流轉。
然而——
下一刻。
在李青璇和小侍女小翠驚愕的目光中,陳九歌的臉“騰”地一下憋得通紅,然后整個人如同笨拙的蝦米,猛地向旁邊“跳”了一下!
不是飄逸的騰挪,不是迅捷的滑步。
是最原始,最笨拙的雙腳離地,向側方蹦跳。
落地時,他甚至沒能站穩,踉蹌了兩步,肩膀的傷口被牽扯,疼得他齜牙咧嘴,險些一頭栽倒在地。
李青璇:“……”
小翠:“???”
主仆二人面面相覷,眼中的驚懼徹底被一種古怪的茫然取代。
“你……你沒事吧?”
李青璇眨了眨眼,聲音都輕柔了許多,帶著不確定的試探。
她低頭看看自已沾血的劍尖,又看看陳九歌狼狽的樣子,心中古怪至極。
自已這一劍,難道戳中了他什么奇怪的穴道?
把人給戳傻了?
還是廢了武功?
陳九歌沒回答。
他臉上的愕然已經變成了凝重。
他緩緩低頭,看向自已的雙手,又看向自已的雙腿。
他能感覺到肌肉的力量,骨骼的支撐,丹田內那運轉不息的內力一切似乎都與往常無異。
可為什么?
為什么心念一動,身體卻跟不上?
為什么內力流轉,帶來的不是身輕如燕,而是灌鉛般的沉重遲滯?
就像靈魂與身體之間,隔了一層看不見、捅不破的厚厚油脂。
他記得,自已失去了“劍心”。
可即便沒了“劍心”,這一身苦練多年的輕功身法,總不該也跟著丟了吧?
“你們……等會。”
陳九歌擺了擺手,聲音有些干澀。
“讓我……想想。”
他閉上眼,眉頭緊鎖,沉浸在自已的困惑與審視之中。
石室里再次安靜下來。
李青璇和小翠互相對視一眼,眼神交流。
小翠悄悄扯了扯小姐的衣袖,用極低的氣聲說道:“小姐……他、他好像……真的是人誒?”
李青璇瞥了一眼陳九歌肩頭依舊在滲血的傷口,沒好氣地低聲道:“廢話,一劍刺下去,會流血,自然是人。”
“哦……”小翠點了點頭,眼中的懼意終于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好奇,上下打量著這個奇怪的“人”。
李青璇則微微蹙起秀眉,手中長劍挽了個漂亮的劍花。
她將劍懸在身側,目光重新落回陳九歌身上,語氣雖仍帶著戒備,卻已沒了最初的驚恐:
“你,究竟是什么人?”
“為何會在我李家密室之中?”
她頓了頓,白皙精致的臉上神色一肅,聲音也冷了幾分:
“莫不是……想來盜我李家先祖的陵寢?!”
陳九歌從沉思中睜開眼。
肩頭的疼痛時刻提醒著他此刻的處境。
雖然不清楚身體究竟出了什么問題,但有一點可以肯定自已現在這副樣子,絕對和那個便宜師傅脫不了干系。
那老道把自已弄“睡”過去,然后丟進了棺材,放在了別人家的密室里?
這算什么?
他定了定神,抬眼看向對面警惕中帶著好奇的兩位女子。
既然解釋不清自已為何“武功盡失”,那就從最直接的源頭說起。
他伸手指了指身后那口被自已破開個大洞,看起來慘不忍睹的棺材,語氣盡量平靜:
“我……剛從里面出來。”
李青璇和小翠的目光,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再次落在那口棺材上。
“至于為何在此……”
陳九歌苦笑了一下,“你們……可曾見過我師傅?”
“師傅?”李青璇挑眉。
“嗯,”陳九歌點頭,試圖描述,“一個老頭,看起來……仙風道骨,衣著整潔干凈,頭發胡子都白了,往那一站,給人一種很裝的感覺。”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出意外,是他把這口棺材,放在你們這兒的。”
話音落下。
石室里一片死寂。
李青璇的瞳孔,幾不可察地驟然收縮了一下。
一旁的小侍女更是猛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滾圓,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看看棺材,又看看陳九歌。
“小姐……他……難道……”
“小翠!”李青璇低聲呵斥,打斷了小侍女幾乎要脫口而出的驚呼。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陳九歌臉上,那雙秋水般的眸子此刻銳利如針,帶著深深的審視、探究,以及一絲連她自已都未察覺的奇異光彩。
她上下打量著陳九歌,從他略顯凌亂的頭發,到染血的肩頭,再到他手中那柄造型古樸、氣息不凡的長劍,最后落回他那張雖然帶著困惑、卻依舊難掩俊朗與坦蕩的面容上。
沉默。
石室內一片安靜。
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響。
良久,李青璇才緩緩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抖:
“你……當真……是從那棺中出來的?”
陳九歌迎著她的目光,毫不猶豫地點頭,甚至抬手做了個發誓的手勢:
“千真萬確。若有半句虛言,天打雷劈。”
誓言很重,語氣很真誠。
李青璇臉上的神色更加古怪了。
她猶豫了一下,對著小翠使了個眼色,然后自已握著劍,小心地,一步步朝著那口棺材走去。
小翠雖然害怕,但還是緊緊跟在小姐身后。
兩人來到棺材旁,探頭朝里面看去。
棺內景象一覽無余。
原本平整的內壁,此刻布滿了縱橫交錯,新鮮的劍痕。
厚重的棺材蓋從內部被切割得支離破碎,邊緣的木茬還很新。
一些被切下的碎木塊散落在棺底。
這絕非外力破壞能造成的痕跡,更像是有人被困在里面,用利器瘋狂劈砍,硬生生“挖”出了一條生路。
“小翠,”李青璇聲音發緊,“你之前過來時,這棺材……是完好的?”
小翠用力點頭,聲音帶著后怕:“小姐!奴婢發誓!之前過來打掃時,這棺材還好端端的蓋著,一點動靜都沒有!”
“是奴婢準備走的時候,忽然聽到里面有撞擊聲,這才嚇得跑回去找您……”
陳九歌在一旁聽了,恍然道:“原來剛才喊‘鬧鬼了’的,就是你啊。”
小翠臉一紅,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過臉去。
李青璇沒有理會他們的對話,她的目光仔細掃過棺內每一道劍痕,每一處破損。
痕跡很新,絕非陳年舊跡。
劈砍的力道似乎并不均勻,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淺,像是持劍之人并不熟練,或者力氣不濟?
但無論如何,這確確實實是從內部破壞的痕跡。
一個人,被關在密閉的棺材里,用劍砍破厚實的棺木,爬了出來。
而這個人,此刻就站在自已面前。
李青璇緩緩直起身,轉過頭,再次看向陳九歌。
這一次,她的眼神復雜到了極點。
震驚,懷疑,不可思議。
“小姐,現在……現在該怎么辦?”小翠小聲問道,看看棺材,又看看陳九歌,沒了主意。
李青璇沉默了片刻,沒有回答小翠,而是對著陳九歌,用極其認真的語氣又問了一遍:
“你……當真是從這棺材中出來的?”
陳九歌再次點頭,臉上露出一抹無奈的微笑:
“這一點,在下絕不敢欺瞞姑娘。”
“否則,我何必自毀容身之所?”
他笑起來的時候,那雙因為困惑而微蹙的眉頭舒展開,嘴角的弧度溫和而坦然,仿佛能驅散人心頭的不安與疑慮。
昏黃的燈光落在他臉上,竟有種奇異的、令人心安的光彩。
李青璇和小翠同時愣了一下。
隨即,兩人白皙的臉頰上,都不由自主地飛起了兩抹淡淡的、不易察覺的淺紅。
李青璇迅速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顫了顫,掩飾住那一瞬間的失神。
她輕輕吸了口氣,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那……那你隨我來吧。”
她低聲道,聲音比剛才輕柔了許多,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局促,“我……我去請我爹爹過來。”
雖然不清楚那個便宜師傅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但眼前這位李小姐似乎知道些什么,去見見她的父親,或許能得到一些線索,總比自已像個無頭蒼蠅般在這詭異的地方亂撞強。
陳九歌拱手,真誠道:“那就多謝姑娘了。”
李青璇飛快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移開目光,低眉道:“你……隨我來吧。”
說著,她將手中的長劍倒提在身側,不再指向陳九歌,轉身,邁著略顯急促的小步子,朝著石階走去。
小翠連忙跟上。
陳九歌深吸一口氣,壓下肩頭的疼痛和心中的重重疑云,也跟了上去。
三人一前兩后,走上了通往外面的石階。
氣氛沉默而微妙。
李青璇和小翠走在前面,兩人挨得很近,頭幾乎湊在一起,用極低的氣聲竊竊私語。
“小姐,難道他真的是……?”
“噓!別瞎猜!那不過是……不過是祖上傳下來的一個故事罷了……”
“可是,可是這也太……好神奇啊!世上真的有人能死而復生嗎?”
“……”
李青璇抿著嘴唇,沒有再回應小翠的嘀咕。
她走在前面,青衫背影挺直,但握著劍柄的手指,卻微微收緊,指節有些發白。
她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不少。
族中曾傳下來的只言片語,此刻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在她心中蕩開了一圈圈難以平靜的漣漪。
石階很長。
燈光將三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石壁上,拉長,變形,晃動。
離開石室。
李青璇將陳九歌帶入一間偏室,然后對陳九歌說道:“你先在這里等一下,我去請我爹爹。”
“小翠,你去拿些金瘡藥來。”
“是……”一旁的小侍女轉身出了偏室,去拿金瘡藥。
陳九歌坐在桌旁,開口問道:“敢問姑娘,這里是哪里?”
李青璇看了陳九歌一眼,答道:“洛陽。”
洛陽?
這是哪?
陳九歌眼底閃過一抹疑惑,問道:“敢問姑娘,洛陽距離汴梁遠不遠?”
聽到陳九歌的問題。
李青璇先是一怔,然后深深看了他一眼,說道:“不遠。”
“大概要走多久?”陳九歌再次問道:“我有要事,要去汴梁。”
李青璇眼中的神色更加復雜:“一兩日的路程便夠了。”
聞言,陳九歌松了一口氣,臉上露出笑容:“那就好。”
他還要去參加汴梁的廚神大賽呢。
還好自已這個便宜師傅有點良心,沒把自已帶離太遠。